宁远城,地牢。
阴暗、潮湿,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和霉烂稻草的气味,顺着狭窄的石阶盘旋而下,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当场呕吐。
苏沐的胃里就在翻江倒海。
他跟在祖大寿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那身厚重的棉甲,此刻仿佛成了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帅帐里的那句“你亲自去审一审”,就像一道催命符,将他从刚刚搭建好的“兵法宗师”神坛上,一脚踹进了这人间地狱。
审讯?
他一个连菜市场吵架都没赢过的三好市民,你让他去审一个手上沾满鲜血、意志如铁的后金军官?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不是审讯,那是送人头!
“督师,就在前面。”祖大寿的声音在阴暗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在他看来,接下来要发生的,将是又一幕神迹。督师将用他那洞悉人心的神威,让顽固的敌人开口,这可比战场杀敌更让人热血沸腾。
苏沐的内心独白己经接近崩溃:“神迹个屁!等下那哥们儿要是不开口,我怎么办?跟他比划话剧里的‘愤怒三连’?还是用眼神杀死他?老天爷,导演,剧本上没这段啊!这是要我自己加戏吗?加戏是要加钱的!”
恐惧归恐惧,路还是要走。他知道,自己己经没有退路。全宁远的将士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这位“神人”再创奇迹。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或者在审讯中表现出半点胆怯,那他辛辛苦苦吹起来的人设泡沫,会瞬间爆炸。
死,是唯一的结局。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恐惧。演员的职业素养,在绝境中闪烁着微光。
稳住,苏沐,稳住。你现在不是苏沐,你是袁崇焕。一个能“算尽人心”的袁崇焕。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
身后的亲兵和祖大寿都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
“祖将军,”苏沐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审讯,非我所长。”
祖大寿心中一紧,难道督师要拒绝?不,不对,以督师的境界,绝不会说出这等没有深意的话。他连忙躬身:“末将愚钝,请督师示下。”
苏沐没有看他,目光幽幽地盯着甬道深处那跳动的火光,仿佛能穿透石墙,看到那个被囚禁的灵魂。
“严刑拷打,乃是力敌,下策也。攻心为上,方为智取。”他缓缓说道,这些话,是他从某部古装权谋剧里学来的,现在正好拿来应急。
“我要审的,不是他的嘴,是他的心。”
祖大寿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眼神中的崇拜之色愈发浓烈。看看!看看!这就是督师!连审个犯人,都蕴含着兵法至理!我等只想着如何让犯人开口,督师却己经上升到了“攻心”的战略高度!
“那督师的意思是?”
“此人姓名、旗籍、战功,你可知晓?”苏沐问道。他必须在进场前,拿到最基本的“人物小传”,否则这场对手戏根本没法演。
“知晓!”祖大寿连忙回答,如同一个正在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此人名叫塔山,满语里是‘老虎’的意思。隶属后金正白旗,是奴酋阿敏麾下的牛录额真,悍勇异常。据抓到他的兄弟们说,此人五年前在萨尔浒之战中,亲手斩了三名我军将领的头颅,因此才被提拔。是个硬茬子,手上血债累累!”
苏沐默默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姓名:塔山。身份:牛录额真(连长级别)。特点:悍勇,硬茬子。
信息还是太少了。光靠这些,根本不足以构建一个能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剧本。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现代人,相对于这些古代军官,最大的信息优势是什么?
是历史!是宏观视角!
他们只知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我知道他们整个族群未来的走向,知道他们内部的权力斗争!
一个大胆的表演方案,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不必在此地。”苏沐忽然转身,向来路走去,“地牢阴暗,只会激起匹夫之勇。把他洗漱干净,换上他自己的衣服,带到我的帅帐来。”
“啊?”祖大寿彻底懵了。审犯人,不都是在地牢里,趁他意志薄弱时攻心吗?怎么还要给他洗澡换衣服,请到帅帐去?这是审讯还是请客?
“让他体面些。”苏沐没有解释,只是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径首走出了地牢。
祖大寿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让他体面些”这五个字。突然,他浑身一震,仿佛又被一道闪电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