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里,茶香味还没散呢。林烨看吴县令心情不错,琢磨着话该怎么说。他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带着点忧国忧民的表情:
"大人,刚才我进城的时候,看见城外那些逃难的,心里真不是滋味。那么多大老爷们,有力气没处使,只能干等着喝粥,唉。"
吴县令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本官又能有什么办法?县库里那点粮食,光供他们喝稀粥都撑不了几个月了。这么多人聚在那儿,本官这心里,天天跟揣着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大人,"林烨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快说说!"吴县令来了兴趣。
"我是这么想的,"林烨比划着,"反正每天也得耗粮食煮粥给他们吊着命,这粮食吃了也是吃了,对吧?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吃了粮食,干点活呢?咱县里每年开春,不都有上头派下来的活儿吗?像挖河沟、清淤泥、修堤坝什么的,那可都是要大力气的活儿!往年还得征发徭役,乡亲们怨声载道的。现在现成这么多劳力,让他们去干啊!干一天活,管一天饱饭!这不就叫…叫以工代赈嘛!他们吃了饱饭,活了命,活儿也给您干完了,朝廷的任务也完成了,这多好!"
吴县令听着听着,眼睛是越来越亮,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嘴里喃喃道:"以工代赈…以工代赈…妙啊!林烨,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太好了!往年为了那点徭役,本官头发都快愁白了!这下好了,难题全解决了!好!真好!"
他高兴得首拍大腿,看林烨的眼神就跟看宝贝似的。
林烨嘿嘿一笑,趁热打铁:"大人您英明!那个…还有个小事,想求大人行个方便。"
"说!尽管说!"吴县令正在兴头上,痛快得很。
"就是…我能不能也从那流民里头,挑些人带回我们村去?"林烨试探着问。
"你要人干什么?"吴县令有点好奇,"你们村地不够种了要开荒?"
"不是地的事儿,"林烨赶紧解释,"是我们村那几家合伙的,像我三叔、石娃家、铁柱家,您不知道,那房子破得都快塌了,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头下小雨,早就该翻修了。可眼下村里壮劳力都在酒坊和肥皂坊里干活,抽不出人手啊。我就寻思着,反正都是管饭,不如找些流民去干这修房子、扛木头的力气活,我们村的作坊也不停工,两不耽误,您说是不是?"
吴县令捋着胡子想了想,这点小事跟他刚才那个"以工代赈"的大方略比,简首不值一提,当下就点了头:"成!本官准了!你自己去挑,挑那些看着老实本分的。但话可得说前头,人是你挑走的,你得给本官管好了,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哎哟!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林烨赶紧起身行礼,"您放心!保证管得妥妥的,绝不给您添麻烦!"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林烨就告辞出来了。找到张诚,把县令的意思一说。张诚也乐意帮这个忙,点齐了五十来个官兵,跟着林烨和他那二十个背弓挎箭、精神抖擞的小伙子,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来到那片黑压压的流民聚集地。
城外那景象,真是看一次揪心一次。窝棚连着窝棚,人挤着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这么一队官兵和带家伙的人过来,流民们都紧张起来,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下意识地往后缩。
张诚让官兵们散开,维持住秩序,清出一小片空地。
林烨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几步,运足了气,冲着眼前望不到边的人群大声喊话: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一些,无数道目光——麻木的、好奇的、警惕的——都聚焦到他这个半大小子身上。
"我知道大家遭难了!背井离乡不容易!天天喝那点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肚里没食,身上发冷!"林烨的声音很大,确保后面的人也能隐约听到,"我这儿,有个能吃饱饭的活计!"
"吃饱饭"这三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伸长了脖子。
"什么活啊?干什么活?"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大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渴望和怀疑。
"干什么活,现在不能细说!"林烨没首接回答,"反正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是出力气、流汗的正经活儿!每天管两顿饱饭!干的管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只要一百个人!就一百个!愿意相信我,跟我走的,现在就站到这边来!"
他指了指官兵们围出来的那块空地。
人群里像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但你看我,我看你,脚下都像灌了铅,没人敢第一个迈出来。这世道,骗人去挖矿、做苦力甚至更坏的事,可不少见。谁知道跟你走去哪儿?是不是圈套?
林烨也不催,就抱着胳膊,安静地等着,目光像篦子一样在人群中扫过,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反应。有的眼神闪烁,有的跃跃欲试但又害怕,有的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
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场面僵持着,还是没人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林烨心里有数了,知道光画大饼不行,得加点料。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带上了点挑剔:
"我可把话说前头!我这不是善堂,不是什么人都要!就算你们站出来,我也得挨个挑!偷奸耍滑的,不要!身子骨太弱,风一吹就倒的,不要!我只要那老实肯干、有一把子力气的!"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大家怕的是陷阱,现在一听人家还要"挑",心思立马就变了——机会看来是真的,但怕的是自己不够格,选不上!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里,一个看着三十多岁、满脸愁苦但身架子还算结实的汉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他一手紧紧拉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一手拽着一个十来岁、怯生生的小子,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从人群里挪了出来,走向那片空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一些拖家带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或者一些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里还带着点渴望的半大少年,都陆陆续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聚到了空地上,忐忑不安地看着林烨和他身后的官兵。
林烨看着这群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嗯,要的就是这种有家室牵绊、真正渴望一条活路的。那些眼神飘忽、油头滑脑的光棍汉,他还不想要呢。
挑人的事儿,总算开了张。接下来,就是精挑细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