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矿井深处,变得愈发粘稠、凝重。
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煤灰和汗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巷道里,除了那两个矿工铁镐砸在煤壁上,发出的“铛铛”声,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监工的喝骂声,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林峰像一只真正的、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那片更加深沉、也更加黑暗的、如同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他的心,却像一潭被投入了石子的死水,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孤峰?”
“神?”
他咀嚼着这两个充满了传奇和荒诞色彩的词语,那张隐藏在煤灰之下的、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的表情。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只想为家人复仇的猎户少年,一个只想在这片破碎的山河里,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的普通军人,竟然会在这些素未谋面的、同样被压迫到了极限的劳苦大众心里,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这,是何等的讽刺。
又是,何等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那几千条在黑石镇,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鲜活的生命。
更是,这千千万万个,在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亮的、麻木的灵魂,那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希望。
他不能败。
也,败不起。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金属敲击铁轨的声音,突然从巷道的尽头,响了起来。
是收工的信号。
“他娘的总算总算能歇歇了”那个年轻的矿工,扔掉手里的铁镐,像一滩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彻底,瘫倒在了那冰冷的、坚硬的煤堆上。
“走吧,石头。”那个身材魁梧的、被称作“神”的缔造者的汉子——王大奎,将最后一筐煤,吃力地,搬上了矿车,他回头,看着那个早己累得半死的年轻同伴,声音沙哑地说道,“再不上去,那帮狗日的监工,又要克扣咱们的窝头了。”
“知道了奎奎哥”
那个名叫“石头”的年轻矿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然后,拖着那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在王大奎的身后,推着那辆沉甸甸的、承载着他们所有血汗的矿车,朝着那片在巷道尽头,透出一丝微弱光亮的、唯一的出口,缓缓地,走了过去。
林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