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丽丽紧跟在他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他衬衫的一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警惕又带着点好奇地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角落。小涵几乎是被母亲半拖半抱着,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涣散,残留着巨大的惊恐。她的母亲,那位憔悴的中年妇人,则是一脸的焦急和绝望,目光死死锁在陈枫背上,仿佛那是她们娘俩唯一的救命稻草。
妇人哆嗦着掏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门。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冰冷的死气扑面而来,让丽丽心里一阵发毛。
“就…就是那个房间!”妇人指着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大师,求求您”
陈枫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扇门。即使隔着门板,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门缝里丝丝缕缕逸散出来的、令人皮肤发紧的阴寒之气,比外面楼道里的浓烈数倍不止。他侧头对丽丽和妇人沉声道:“你们三个,就在外面客厅待着。不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异常,都别进来,更别靠近这扇门。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丽丽虽然担心,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妇人紧紧抱着还在发抖的小涵,连连答应。
陈枫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仿佛通往冰窖的房门。
“吱呀——”
合页发出呻吟。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几乎要冻结血液的阴寒之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出!房间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比客厅还要幽深,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光线。陈枫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源和视线,又将那扇厚重的、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窗帘用力拉上,彻底封死了最后一丝可能透进来的微光。
绝对的黑暗降临。
但这黑暗,对于陈枫而言,并非障碍。
他口中低诵,声音低沉而古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在死寂冰冷的空气中震荡。随着口诀念动,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如同在浓墨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金灯。
眼前的景象瞬间为之一变!
房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在望气术的视野下,一切物质的轮廓都清晰地显现出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灰白色“气”光。积灰的书桌、堆满杂物的椅子、狭窄的单人床、散落在地上的廉价玩偶它们自身的“气”微弱而沉寂。然而,真正触目惊心的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那如同墨汁般浓稠、不断翻滚涌动、散发着无尽怨恨和冰冷死气的黑色阴煞之气!这阴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尤其是那张单人床的床尾位置,更是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而在那片最浓稠的、如同黑色漩涡般的阴气中心,陈枫清晰地“看”到了一个“东西”。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高度凝聚、不断扭曲变幻的人形阴影。它就那么首挺挺地“站”在床尾和墙壁夹角形成的阴影里,背对着陈枫。那背影僵硬得如同冻僵的尸体,肩膀微微耸起,透着一股极致的怨毒和不甘。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污秽、冰冷、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溺水者特有的湿腐气息,正是整个房间阴寒与恐惧的源头!无数细密的、如同黑色丝线般的怨念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活蛇般在房间的空气中无声地游弋、缠绕,其中一缕最粗壮、最凝实的黑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正遥遥指向门外客厅的方向,目标显然是小涵!
陈枫的目光冷了下来。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那黑影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房间里的温度低得吓人,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一种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甚至有点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讲道理的口吻开了口:
“喂,墙角那位。”陈枫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说,差不多得了啊。天这么晚了,大家都不容易。”
他面对女孩还有些拘谨,但是这种东西,这些年来,给人看风水,寻阴宅,早就见怪不怪了,到了自己的主场,那种自信和随意又凸显出来了。
那僵硬的黑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惊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转过身。
陈枫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竟然带着点苦口婆心的劝导意味:“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死得冤,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脸都泡发了,肯定难受。这我理解。”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表示认同对方的遭遇,“但冤有头债有主,谁害的你,你找谁去啊!你缠着人家一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人家招你惹你了?就因为她恰好在那破河边哭,让你觉得有机可乘?”
那黑影的颤动幅度似乎大了一些,房间里的阴气也如同被激怒般翻滚得更加剧烈。
“你看看你,”陈枫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手指隔空对着那黑影的背影指指点点,“你这事儿办得就不地道。找替身?老黄历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和谐社会讲究法治精神,地府那边估计也讲究个因果报应吧?你强行拉个垫背的,就算下去了,到了判官老爷那儿,你这属于恶意伤人呃,伤鬼未遂?罪加一等啊兄弟!搞不好本来能投个好胎,这下首接给你打十八层地狱去砌墙,那多不划算?”
他这番话,逻辑清奇,角度刁钻,带着一种市井小民讨价还价般的接地气,硬生生把恐怖的氛围往生活伦理剧上带。要是丽丽在外面能听到,估计能笑出声来。
然而,这番“推心置腹”的“劝导”,似乎彻底激怒了那个存在。
“嗬——!”
一声极其刺耳、如同砂纸摩擦玻璃、又混合着溺水者喉咙里咕噜声的嘶吼猛地从那黑影方向爆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和刻骨的怨毒!
“死道士”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它身体里每一个充满怨气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干涩、破碎、带着浓重的湿气,“我找替身关你屁事!滚开!”
伴随着这声嘶吼,那僵硬的黑影终于猛地转过了“身”!
望气术的金光视野下,陈枫清晰地看到了它的“脸”。
“哎哟我去!!”
饶是陈枫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张脸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脚步都微微后撤了半步,全身汗毛瞬间倒竖!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脸!
整张脸如同在水中浸泡了数月又捞起来风干的皮革,惨白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紫色尸斑和鼓胀的水泡。五官严重变形移位,一只眼球被泡得几乎凸出眼眶,浑浊发黄,另一只则只剩下一个腐烂的黑洞。鼻子塌陷,嘴唇肿胀外翻,露出里面发黑发烂的牙龈和几颗摇摇欲坠的、沾着淤泥的牙齿。最恐怖的是它的下巴,似乎被什么东西重击过,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完全脱臼的角度歪向一边,使得整个“脸”呈现出一种极致扭曲的痛苦和怨毒表情!一股浓烈的、如同烂鱼堆在烈日下暴晒多日的恶臭,随着它的转身扑面而来!
“嘶”陈枫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眉头拧成了麻花,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吐槽:“我的亲娘哎哥们儿你这你这属于工伤事故外加毁容啊!这得找河神赔多少钱?怪不得怨气这么大!但这也不能成为你祸害无辜的理由啊!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吓的,手腕都割了!人家姑娘本来挺水灵一小脸蛋,差点让你给整得跟你一个风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真能扇走那无形的恶臭。这动作,这语气,配上眼前这恐怖绝伦的“脸”,形成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