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丽丽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通过别人介绍,说是第一次的价钱很高。那个老头快六十了吧,头发都白了,穿得倒是人模狗样。他开价确实很高。高到我当时脑子一热,想着有了这笔钱,至少能撑过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能给我妈买点好药。”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让她恶心的夜晚。
“结果,呵,”丽丽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那老东西,根本不行!裤子都脱了,结果软得像条鼻涕虫!瞎折腾了半天,屁用没有!最后骂骂咧咧地甩下钱就走了。连碰都没碰着我。”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城中村特有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来。
陈枫完全愣住了。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种荒诞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结局。他看着丽丽,看着她脸上那副“老娘就是这么牛逼”的、强撑出来的表情,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震惊,有荒谬,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敬意?
“那笔钱,除了寄回家的一部分,剩下的钱够我撑一阵子了。”丽丽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剖开伤口的人不是她,“所以啊,后来我就只挑年轻,打扮土气,一看就是刚从小山村来的。他们大部分胆子都很小,都跟你一样。”说道这里,丽丽又瞟了瞟陈枫的两腿间,然后接着说道:”反正巷子里那些姐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那些油腻腻、色眯眯的老男人,我看着就恶心。老娘不乐意伺候!”
她站起身,走到陈枫床边,从枕头旁边拿起一个崭新的纸袋,丢给陈枫:“喏,给你的!”
陈枫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服——一件简单的藏青色棉质t恤,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看着料子不错,款式也清爽。
“你那身民工蓝,还有那解放鞋,土得掉渣了!走出去都影响我们城中村的市容!”丽丽嫌弃地撇撇嘴,但眼神里却带着点期待,“试试合不合身?姐姐我眼光可是很好的!”
陈枫看着手里的新衣服,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深陷泥潭、却还强撑着用满身刺来保护自己、甚至还有余力关心他穿什么的女孩。那些调笑,那些撩拨,那些刻意的风情似乎都找到了另一种解释。
那不是堕落,而是一种在泥泞中,用仅剩的骄傲和一点黑色幽默,守护自己最后尊严的倔强。她挑逗他,或许只是因为在他这个同样格格不入、土里土气又纯情得可笑的山里小子身上,她能看到一点点没有被这个肮脏城市完全污染的东西?或者说,戏弄他,是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找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她自己的乐趣和掌控感?
“发什么呆啊?试试啊!”丽丽催促道,伸手过来就要扒他身上的旧工装。
“别别动手!”陈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护住自己的衣襟,脸上又有点发烫,“我自己来!你你出去!”
“切!谁稀罕看你啊!小气鬼!”丽丽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依言转过身去,“快点!磨磨唧唧的!”
陈枫手忙脚乱地换上新t恤和新裤子。衣服很合身,料子柔软舒适,比他那身硬邦邦的工装不知强了多少倍。他低头看了看,确实精神了不少。
“啧啧啧,人靠衣装马靠鞍!”丽丽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陈枫,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地夸赞,“这不挺帅一小伙儿嘛!以后就这么穿!别整天灰头土脸的!”
陈枫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扯了扯衣角:“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丽丽瞪了他一眼,“说了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一件衣服算什么?再说了”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姐姐我现在可是有钱人!那老头给的钱,还没花完呢!养你个小童子坤,绰绰有余!”
“你!”陈枫的脸“腾”地又红了,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被这妖精的戏谑冲得无影无踪。
丽丽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从未提起过。她收拾起桌上的空饭盒:“行了,不逗你了。衣服穿着,饭也吃了,我走啦!记住啊,以后别穿那身民工蓝了!丢姐姐我的人!”
她拎着垃圾,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陈枫,谢谢你。”
“不是谢你救我命。”
“是谢你没把我当成那种人。”
说完,她拉开门,像只轻盈的蝴蝶,闪身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饭菜的香气还未散尽。陈枫站在原地,身上穿着崭新的、还带着点新衣服特有味道的t恤和裤子。他低头看着自己,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板,耳边回响着丽丽最后那句话。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窗外,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片底层世界混乱又顽强的轮廓。
那个破碎的、用满身荆棘包裹着自己的女孩,身影似乎己经融入了这片喧嚣的灯火之中。但陈枫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