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冲到陈枫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汗味、烟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合的颓丧气息。他伸出两只粗糙油腻、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抓住陈枫的胳膊,又像是不敢,最终只是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我我等你好半天了!真的!就在这儿就蹲这儿等!我我错了!我真不是人!早上我我混蛋!我狗眼看人低!我嘴贱!”他一边说,一边竟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啪”的一声在喧闹的街边都显得格外刺耳。
“小神仙!你你神了!真神了!”男人死死盯着陈枫,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懊悔和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你说中了!全让你说中了!上午上午我在医院,接到老家村长的电话了!我家我家祖坟!真真塌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说是修路开山挖隧道,震塌的呜呜我老婆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医生说查不出原因,就就剩三天了!三天啊!”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枫眼前剧烈地晃动着,仿佛那是三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小神仙!我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她还那么年轻她不能有事啊!”男人说着,膝盖一软,竟是要往下跪!陈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没让他真的跪下去。周围己经有人好奇地投来目光。
“小神仙,要多少钱?你说!我去凑!卖房子卖地我也凑!”男人急切地保证着,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油汗,狼狈不堪。早上那个在救护车前暴跳如雷、恨不得生吞了陈枫的凶悍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陈枫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对妻子强烈的担忧,早上那点不快早己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语气平静:“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谈钱。”
男人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要钱?”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那那我老婆”
“问题其实不算复杂。陈枫解释道,尽量用对方能听懂的话,“山体震动,破坏了你们家祖坟原本的风水格局,阴气失衡,产生了一股针对后人的邪煞之气。你老婆体弱,首当其冲被冲撞了。只要想办法驱散这股缠着她的邪气,再尽快把祖坟修好,问题就能解决。”
“驱驱散?怎么驱散?”男人急切地问,像抓住了唯一的生路。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陈枫说完,转身快步朝自己租住的小楼走去。这次,他几乎是视死如归地冲过了那片“内衣丛林”,冲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大包。解开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绳子,掀开包盖。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赫然放着几样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几叠用红绳扎好的黄色符纸,一小盒颜色暗红如血的朱砂块,还有一支笔杆油亮、毫尖聚拢的狼毫毛笔。
陈枫小心翼翼地取出黄纸、朱砂和毛笔,又从桌角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点凉水进去,用毛笔尖蘸着水,在那块暗红的朱砂块上细细研磨起来。很快,碗底积了一小汪色泽浓郁、仿佛带着某种灵性的鲜红墨汁。
他屏息凝神,将一张裁剪方正、质地粗糙的黄纸铺在破旧的书桌上。笔锋饱蘸朱砂,悬于纸上。这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山村少年的懵懂和局促感消失了,眼神变得专注而沉静,仿佛与手中的笔、眼前的纸、碗中的朱砂建立了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联系。
笔落!
笔锋如刀削斧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黄纸上快速游走。朱砂的痕迹鲜红刺目,线条时而刚劲如铁画银钩,时而婉转如行云流水,勾勒出繁复玄奥的符文图案。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着最后一笔稳稳落下,一个结构复杂、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力量的符篆跃然纸上!符成的那一刻,陈枫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耗心神的事情。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符纸,小心地吹了吹,待朱砂稍干,才折叠好,快步下楼。
肠粉店老板果然还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眼神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看到陈枫出现,他立刻像打了强心针,又迎了上来。
陈枫将折好的黄色符纸递给他:“拿着。”
男人双手接过,那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样子,如同捧着一道救命的圣旨,与他早上摔门而去、对陈枫恶语相向的形象判若云泥。
“回去,找一只雄坤,取它的冠子血,一定要是雄坤,母坤不行。”陈枫仔细交代,“然后,在你老婆睡觉的床底下,把这张符烧掉。烧完的灰,用一个陶瓷碗扣住,记住,必须是陶瓷碗,铁碗、搪瓷碗都不行!扣严实了。最后,把雄鸡血滴几滴在倒扣的碗底上。位置一定要放在床头那边。”
男人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嘴里还无声地跟着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