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朋友叫林风,是个悬疑小说家。说“家”可能有点抬举他,他更像是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网络写手,靠着对恐怖故事的一腔热血和还算不错的文笔,勉强维持着生活。
写作者最怕的不是差评,不是没有读者,而是灵感枯竭。
2020年的那个秋天,林风就陷入了这样一种可怕的境地。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焦躁和颓败的气息,我们约出来喝酒,他三句话不离他的新小说卡了壳,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他说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都被榨干了,脑子里像一口枯井。
为了寻找灵感,他开始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半夜去看恐怖片、去网上搜寻各种都市传说、甚至一个人跑到郊区的废弃工厂“采风”。但都收效甚微。
首到那个雨夜,他经历了一件让他至今都无法解释,也再不敢提笔写作的事情。
那晚,我和他喝完酒,他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在雨中游荡。雨下得很大,城市仿佛被一层水幕包裹,霓虹灯的光晕在积水中模糊成一片。就在他经过一条僻静小巷时,他发现了一家书店。
那家书店很奇怪,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古旧的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写着“渡口书店”。林风在这附近住了好几年,发誓自己从没见过这家店。在这样一个暴雨的深夜,它却亮着一盏温暖而昏黄的灯,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抱着寻找灵(或打发时间)的想法,他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店很小,塞满了顶天立地的书架,过道狭窄,光线昏暗。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打着盹,对他的进入毫无反应。
林风在书架间慢慢地逛着。这里的书大多很旧,许多都是己经不再版的孤本。他在恐怖小说区逡巡,希望能找到一些能刺激他麻木神经的东西。就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他摸到了一本书。
那本书没有任何装饰,纯黑色的硬壳封面,上面既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更没有出版社信息。它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黑匣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拿起书,翻开。纸张是那种厚实的、微微泛黄的道林纸,手感极佳。他随意地读了第一篇故事的开头,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读过的恐怖。没有一惊一乍的廉价惊吓,而是通过对日常细节的精准描摹,慢慢地、一点点地渗入你的皮肤,让寒意从骨髓里升起。他把书买了下来,那个打盹的老板甚至没睁眼,只是含糊地报了个价,收了钱,便又沉沉睡去。
回到家,林风反锁了房门,泡了杯浓茶,在书桌前坐下,就着窗外的雨声,开始贪婪地阅读那本无名之书。
书里的故事一篇比一篇精彩,也一篇比一篇诡异。但越读下去,林风的心就越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恐惧感开始将他笼罩。
比如,书里有一篇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童年时在公园里和父母走散,躲在一棵大榕树下,看到树洞里有一张酷似人脸的、扭曲的树瘤。这个细节,和他深埋在记忆里的一段童年经历一模一样,连那个公园的名字都对得上。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还有一篇,详细描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梦里,主角走在一条无限循环的楼梯上,无论向上还是向下,最终都会回到原点,而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没有五官的肖像画。这正是困扰了林风好几年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噩梦。
巧合?林风起初这样安慰自己。作为一个悬疑写手,他知道人的经历和恐惧在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
但他很快就无法再自欺欺人。因为书里接下来的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年轻人因为失恋,在手腕上用烟头烫了三个呈三角形排列的疤痕。林风下意识地撸起左手的袖子,在他的手腕内侧,赫然躺着三个早己褪色的、呈三角形排列的圆形疤痕——那是他大学时一段失败恋情的愚蠢见证。
冷汗,开始从他的额头渗出。
这本书,就像一个无所不知的看客,记录了他人生中那些最私密、最不为人知的片段,然后将它们编织成一个个恐怖故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自己的人生早己被这本神秘的书籍窥探、剖析、然后写定。但他停不下来,一种病态的、自毁般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读下去。他想知道,这本书到底还知道他多少秘密。
终于,他翻到了全书的最后一个故事。
当他看到那个故事的标题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标题只有五个字:《雨夜的读者》。
他颤抖着手,读下了故事的第一行:
“一个悬疑小说家,正陷入创作的瓶颈期。为了寻找灵感,在一个暴雨的深夜,他独自在街上游荡,然后,他发现了一条小巷里,一家名叫‘渡口书店’的深夜书店”
后面的情节,和他今晚的经历,分毫不差。从他如何走进书店,如何看到打盹的老板,如何在一个角落里发现这本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的黑色封面的书,如何将它买回家,如何因为书中与自己经历的相似而感到恐惧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他此刻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放着一杯己经凉掉的浓茶,都描述得精准无比。
林风疯了一样地向后翻,心跳声擂鼓般地敲击着他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