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里,梁工算是个异类。他是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理科男,高铁总工程师,一辈子都在跟钢筋、水泥和精密到毫秒的数据打交道。他信奉的是物理定律和结构力学,你要是跟他聊鬼神,他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你,然后慢条斯理地从空气动力学或者次声波的角度,给你解释所谓的“灵异现象”。
但就是这么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有一年在兰州出差时,我们俩在黄河边上吃手抓羊肉,喝得都有点多,他却给我讲了一件让他职业生涯都蒙上阴影的事。他说,那件事之后,他虽然嘴上依然不信,但心里,却对某些东西,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是2018年,中国高铁建设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一条条银龙般的轨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贯穿着祖国广袤的西部大地。梁工当时负责一个重要的枢纽站项目,位置就在西部某省一个颇为偏僻的地区。
新站的选址,经过了无数次勘探和论证,最终定在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而这片平地,原本是一个叫“槐树村”的古老村落。为了给“中国速度”让路,整个村子被整体拆迁,夷为平地。梁工说,他第一次去现场时,推土机正在轰鸣,那些雕梁画栋的老宅子,几百年的祠堂,还有村口那棵据说有上千年历史、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树,都在滚滚浓烟和尘土中,变成了一堆瓦砾。
拆迁的过程,据说并不顺利。村里的老人哭着抱着祠堂的柱子不肯走,说这是祖宗安身立命的地方,动不得。还有人说,村子底下,埋着历代祖先的坟茔,这么一推,是断了子孙根,要遭报应的。
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这些声音显得微不足道。高额的补偿款,加上行政命令,最终还是让村民们搬进了远处的高楼。很快,这片承载了数百年记忆的土地,就被一座崭新的、充满未来感的现代化高铁站所覆盖。
车站的设计极具现代感,巨大的玻璃穹顶,流线型的钢结构,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一切都闪耀着科技和进步的光芒。梁工和他的团队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拔地而起,他心中充满了自豪。
车站建成后,进入了紧张的联调联试阶段。那段时间,整个车站虽然还没有正式对旅客开放,但己经是灯火通明,24小时都有工作人员在进行设备调试、信号测试和安保巡逻。
怪事,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最先有反应的,是负责夜间巡逻的保安。几个年轻小伙子,半夜两三点钟,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站台上,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保安跟队长反映,说他有一次巡逻到二号站台,明明整个站台空无一人,但他用手电筒一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的候车座椅上,好像坐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老头。可等他把手电光猛地打过去,那里却又空空如也。
另一个保安说,他总是在深夜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机器运行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嘈杂,又很遥远的类似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嗡嗡声。那声音若有若无,你仔细去听,它就消失了,可当你不经意间,它又会像潮水一样,从西面八方涌进你的耳朵里。
梁工最初听到这些汇报,只当是工人们高强度工作下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新建筑里正常的物理现象。他甚至亲自去夜巡过几次,但除了绝对的安静,什么也没发现。他批评了保安队长,让他们不要信谣传谣,影响士气。
然而,随着调试工作的深入,反映情况的人越来越多,连那些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都开始觉得毛骨悚然。他们说,在最后一班测试列车结束运营,整个车站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愈发强烈。空无一人的站台上,总感觉人影绰绰,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你。
真正让事情爆发的,是在一个周二的凌晨。
那天晚上,梁工和几个核心工程师都在中央控制室里,进行最后的信号压力测试。控制室里,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监控屏幕,可以无死角地看到车站的每一个角落。当时大概是凌晨三点半,所有测试都己经结束,屏幕上的站台、候车大厅,都空空荡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大家正准备收工,突然,所有的监控屏幕,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同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满屏的雪花。
“怎么回事?电力不稳吗?”一个工程师立刻问道。
“不可能,我们是双路供电,还有ups备用电源。”负责电力的同事立刻回答,开始紧张地敲击键盘,检查系统日志。
就在这时,屏幕又“啪”的一声,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但就是这恢复正常的瞬间,所有坐在监控屏幕前的人,包括梁工在内,都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甚至连在噩梦中都不愿回想的一幕。
在其中一块正对着一号站台的全景屏幕上,那个空旷的、灯火通明的、极具现代化气息的站台上,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那些“人”不是现代旅客的打扮。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古代服饰,有的是清朝的长袍马褂,有的是明朝的首身布衣,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更古老的装束。男女老少,济济一堂,就像一张被渲染上色的黑白老照片。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挤满了整个站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铁轨延伸的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一趟永远不会靠站的列车。
那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空无一人的正常景象。
整个中央控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妈呀”一声,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回回放!快,把刚才的录像回放!”梁工脸色煞白,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技术人员立刻操作,可调出来的录像显示,就在那几秒钟的信号中断时间里,录像画面是一片空白。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就像一个集体性的幻觉,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被立刻上报,并被列为了最高机密。项目被紧急叫停了几天。梁工说,他不知道上头是怎么处理的,他只知道,几天后,一个穿着唐装、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被几个神秘人物陪同着,在工地上转了一整天。
后来,梁工从一个参与拆迁的当地干部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那位老先生说,他们当初建车站,不仅是拆了人家的房子,更重要的是,把村里的祠堂和几处重要的祖坟都给挖了。在风水上,祠堂是宗族的根,祖坟是魂魄的家。根被拔了,家被毁了,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就成了找不到归途的“地缚灵”。
他们不记得自己己经死了,只记得要在这里生活,要在这里等他们的亲人。高铁站建起来后,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成了村里最大的一个“场院”。每当夜深人静,阳气最弱的时候,他们就会聚集在这里,茫然地等待着,等一趟能带他们回家的“车”。
梁工讲到这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那后来车站呢?”我追问道。
“后来?后来车站还是如期开通了。”他苦笑了一下,“大工程,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停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从那以后,那个车站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但却是所有司机都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定。每天,发出的第一班车和驶入的最后一班车,在进站前,都必须清空车厢,然后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长鸣三声笛。”
“为什么?”我感到一阵寒意。
梁工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没人知道为什么,文件上也没有写。但老司机们私下里都说,这第一声笛,是告诉他们‘天亮了,该回家了’;这最后一班车的笛声,是告诉他们‘天黑了,我们要走了,路让一让’。”
“这就像一种现代科技对古老传统,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和一种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