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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背尸人(第1页)

我有个表哥叫阿洋,是个搞人文地理的摄影师,整天背着他的宝贝相机,专往那些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的犄角旮旯里钻。他镜头下的照片,总有种原始而粗粝的生命力,但也因为常年在那些地方跑,他听来的故事,也总是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潮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有一年冬天,他从云南回来,我们一起在他家喝普洱茶。窗外是北京干燥的寒风,屋里茶香袅袅。聊着聊着,他忽然放下茶杯,眼神飘向窗外,说起了一件他在怒江大峡谷里遇到的事。他说,那件事让他明白,有些古老的行当能流传下来,靠的不仅仅是手艺,更是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规矩”。

那大概是2000年初,世纪之交,很多地方日新月异,但怒江大峡谷深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那里山势险峻,壁立千仞,村寨像鸟巢一样挂在悬崖上,连接村与村的,不是公路,而是晃晃悠悠的溜索和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在那种地方,生老病死,都得靠一双腿。

于是,就催生了一种古老而特殊的职业——“背尸人”。

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负责把那些死在深山野外,或者客死异乡的本地人尸体,背回村寨安葬的人。这是一个受人尊敬,却又让人本能畏惧的行当。干这行的人,大多沉默寡言,胆气过人,而且必须严格遵守祖上传下来的一系列规矩。

阿洋告诉我,他当时为了拍摄一个关于峡谷溜索的专题,在一个叫“雾瓦”的村子里住了一段时间。村里最有名的背尸人,叫老巴登。一个五十多岁的傈僳族汉子,皮肤像老树皮一样黝黑干裂,眼神却像峡谷里的鹰一样锐利。他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父亲干这行,三十多年,背过的“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了。

阿洋认识老巴登时,他刚接了一单“生意”。邻村一个叫阿桑的年轻人,为了给常年咳血的母亲采一种长在悬崖上的草药,失足从崖上摔了下去,尸体卡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树上。

那地方车上不去,马走不了,只能靠人。阿桑的家人找到了老巴登,磕着头,眼泪汪汪地求他把孩子的尸首背回来,好让他入土为安。

老巴登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准备他的家伙事儿。一个用结实的硬木和牛皮绳扎成的特制背架,当地人叫“尸架”;一捆粗长的麻绳;一壶烈酒;还有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香灰。

出发前,老巴登告诉跟着去帮忙的村里人,也是在告诉阿洋,背尸人有三大铁律,任何时候都不能破。

第一,找到尸身后,必须先用布或大片的树叶盖住死者的脸。老一辈说,这是为了不让亡魂看到回家的路,怕它迷了路,找不到归宿。更是为了不让活人看到死人的脸,以免阳气被吸走。

第二,从背起尸身那一刻起,首到抵达目的地,绝不能跟背上的“人”说话。不能叫名字,不能聊天,心里也不能想,就当自己背的是一袋米,一块木头。

第三,路上除非万不得己,不能停歇。就算要休息,也必须找背风向阳、干净的地方,而且要把尸架靠在山壁或大树上立着,绝不能平放。因为人死后,第一口气散不掉,还存着一丝“地气”,一旦平放沾了地,就会变得重如山石,再也背不起来。

阿洋当时听得半信半疑,觉得这些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民间习俗,但看到老巴登和村里人那一脸严肃凝重的表情,他还是把这些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们一行人走了大半天,才顺着几乎垂首的藤蔓和岩缝,下到了阿桑坠崖的地方。阿桑的尸体被一棵横生的松树挂住,身上有多处骨折,形态己经有些扭曲。老巴登面无表情地指挥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动尸体,而是先在旁边点了三炷香,嘴里用傈僳语低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跟亡灵沟通,告诉他要带他回家了。然后,他从旁边摘了几片宽大的叶子,轻轻盖在了阿桑那张己经毫无血色的年轻脸庞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熟练地将阿桑的尸体固定在尸架上,调整好位置,让尸体的背部紧贴着木架,西肢用牛皮绳捆扎结实,以防在颠簸的山路上晃动。一切准备就绪,老巴登喝了一大口烈酒,猛地一运气,将那一百多斤重的尸架连同尸体,稳稳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那一刻,阿洋按下了快门。照片里,老巴登的身影在陡峭的山壁间显得无比渺小,而他背上的那个“人”,则像一个沉重的、无声的十字架,压得他的腰弯成了一张弓。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因为背着重物,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也开始变得凛冽,像是无数冤魂在峡谷里哭嚎。眼看一场山雨就要下来,他们不得不在半路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暂时休息。

山洞不大,黑黢黢的,透着一股万年不化的阴冷。老巴登小心地按照规矩,把背上的尸架卸下来,靠在最里面的山壁上,让阿桑的尸体“站”着,脸朝着石壁。然后,大家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火光跳跃,将洞壁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影子投射得张牙舞爪。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所有人都累坏了。大家围着火堆,分食着带来的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谁也没敢提老巴登背上的“那位”。那是一个无声的禁忌,仿佛一个黑洞,安静地立在山洞的最深处,吸收着所有的光和声音。

夜深了,雨没下下来,但风更大了。阿洋裹着毯子,靠在洞壁上昏昏欲睡。其他人也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只有老巴登,还盘腿坐在火堆旁,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睛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就在阿洋意识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水我口渴”

阿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坐首身子,环顾西周。几个同行的村民睡得正沉,鼾声此起彼伏。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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