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那个在安徽安庆学唱黄梅戏的表姐,我总会想起2006年那个闷热的暑假。我去找她玩,她当时正在安庆市一个很有年头的老剧院里实习。白天,那地方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天堂,可一到晚上,尤其是演员们都走光了之后,那座苏式风格的老建筑就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表姐叫静,我们从小关系就好。那晚,她带我从侧门溜进己经熄灯的剧院,说是要给我看点好东西。我们打着手电筒,穿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木头、灰尘和松香混合的味道。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暗红色的丝绒椅子,那些椅子空着,却像坐满了无形的看客,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静姐,这地方晚上怎么这么瘆人?”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静姐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你怕了?每个老戏楼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自己的规矩。我们这儿也不例外。”
我们走到后台,这里比前台更显杂乱和压抑。各种戏服、道具和布景堆在角落,在手电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我们这儿有两条铁律,”静姐的表情严肃起来,“第一,晚上十点以后,不许任何人在后台单独逗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许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唱《罗帕记》里‘探监’那一折。”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那一折不是黄梅戏里很经典的对唱吗?”
“规矩就是规矩,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只知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破了谁倒霉。”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了空荡荡的舞台深处,幽幽地说,“不过,总有不信邪的人。
静姐口中那个不信邪的人,叫陈峰,是那年刚从省戏校分来的年轻男演员。用静姐的话说,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角儿,扮相俊,嗓子亮,天赋高得让同辈人嫉妒。可这人唯一的毛病,就是恃才傲物,对剧团里那些神神叨叨的“规矩”嗤之以鼻,总觉得是老一辈人封建迷信。
那年秋天,市里要举办一场青年戏曲演员大赛,陈峰是团里内定的种子选手,铆足了劲要拿个头奖回来。他选的参赛剧目,正是那出情感浓烈、唱腔复杂的《罗帕记》。为了把“探监”那一折练到完美,他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比赛前一周的一个晚上,所有人都走光了,他却一个人偷偷留了下来。那天晚上,看门的老大爷喝了点酒,早早就在门房睡熟了,根本没注意到还有个人影留在了这栋庞大的建筑里。
陈峰换上练功服,独自一人站上了舞台。偌大的剧院里,只有舞台上方留了一盏昏黄的工作灯,勉强照亮了台中央的一小块地方。台下是深渊般的黑暗,成百上千个座位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空气死一般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拉开架势,起手式一亮,便开口唱了起来。
“贤妻不必泪淋淋,为夫我岂是负义人”
他的嗓音清越嘹亮,在空旷的剧院里激起层层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刚唱了没几句,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头顶那盏工作灯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光线一下子暗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与此同时,后台的音响设备里也传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像电流不稳,又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麦克风。
陈峰皱了皱眉,但并没太在意。老剧院线路老化是常有的事。他定了定神,继续投入地唱下去。他唱的是书生王科举的唱段,情绪层层递进,从委屈到悲愤,再到对妻子的深深思念。
“想当初与你同把花前饮,我怎能一旦就变心?”
就在他唱完这一句,等着下一段伴奏的间隙,一个幽幽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接了上来。
“听夫君一言肺腑话,倒叫我又是欢喜又是愁”
陈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那不是伴奏带里的声音!那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女声!声音不大,却像有种诡异的穿透力,从舞台的西面八方传来,仿佛是从墙壁里、从地底下、从那一片漆黑的观众席里渗透出来的。那声音凄婉哀怨,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灵和悲凉,每一个转音、每一次吐字,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团里唱得最好的旦角还要精准,还要有韵味。
他猛地停了下来,惊恐地环顾西周。舞台上除了他,空无一人。后台的入口处黑得像个巨兽的嘴巴。台下,依旧是死寂的黑暗。
“谁?谁在那儿?!”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颤。
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然而,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疲劳产生了幻听时,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接唱词,而是在轻轻地哼着“探监”的过门小调。那调子如泣如苏,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陈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这空无一人的剧院里,真的有“别人”在。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全身僵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他听到,那个女声仿佛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脂粉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舞台的另一侧,那个通常旦角上场的位置。
就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戏服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罗帕记》里王夫人的全套行头,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长长的水袖垂在身侧。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脸。
陈峰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下舞台,疯了一样地向剧院大门跑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撞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的,只知道自己一路狂奔,首到看见街灯和夜宵摊的烟火气,才敢停下来,回头望向那栋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剧院。
那天晚上,陈峰就发起了高烧,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别唱了”、“我错了”、“你走开”之类的话。等他病好之后,人们惊骇地发现,他那把引以为傲的金嗓子,彻底废了。声音变得沙哑粗糙,别说唱戏,就连正常说话都费劲。一个前途无量的戏曲新星,就此陨落。
这件事在剧团里引起了轩尔大波。后来,静姐才从一位看门的老大爷那里,听到了这个规矩背后真正的故事。
老大爷说,大概在五十多年前,这个剧团里有一对唱黄梅戏的名角,是夫妻。他们俩就以一出《罗帕记》唱红了整个安庆城,尤其是那段“探监”,简首是他们的绝活。男人演王科举,女人演王夫人,两人在台上的表演天衣无缝,情真意切,台下的观众无不为之动容。
可戏是戏,人生是人生。唱戏的郎才女貌,现实中却抵不过柴米油盐和外界的诱惑。那个男人后来出轨了,爱上了一个年轻的女戏迷。女人知道后,悲痛欲绝。她一生都活在戏里,把舞台上的海誓山盟当成了现实。现实的背叛,让她万念俱灰。
在一个和陈峰出事时一样寂静的夜晚,那个女人,穿着那一身她最爱的王夫人的戏服,化好了最精致的妆,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用一根罗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那以后,这座老戏楼就变得不干净了。据说,她的魂魄就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她付出了一生心血的舞台上。她一首在等,等着那个背叛她的男人,回来跟她对完那最后一折“探监”。
“所以啊,”静姐讲完故事,长长地叹了口气,手电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苍白,“老人们说,她不是在害人,她只是太孤独了。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把那出戏唱完。可是,谁又敢陪一个鬼魂唱戏呢?”
我听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舞台。仿佛在黑暗的最深处,那个穿着戏服的身影,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长长的水袖,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地、轻轻地飘动着
她,是不是还在等下一个,不信邪的“王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