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山东潍坊,那地方自古就以风筝出名。每年春天,天上飞的不是鸟,是各式各样的纸鸢。龙形的、凤形的、蜈蚣串儿的,能把整个天空都点缀得五彩斑斓。我小时候最爱听爷爷讲故事,尤其是那些关于风筝的。但他的故事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听完能让你半夜不敢抬头看天。
“人脸风筝”的故事,就是其中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一个。
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事了,我们村里有个扎彩匠,人称刘西叔。这刘西叔可不是一般的手艺人,他扎的东西,用爷爷的话说,“都带着一股子活气儿”。逢年过节,他扎的龙头风筝,眼睛画得跟真龙似的,点了睛放上天,能在天上盘旋一整天不落下来。谁家有白事,请他去扎纸人纸马,那纸人做得眉眼分明,你要是晚上路过灵棚,冷不丁瞅一眼,保准吓得你三魂不见七魄。那纸马更是邪乎,据说烧的时候,有人能听见马的嘶鸣声。
正因为手艺太“活”,村里人对刘西叔是又敬又怕。敬他的本事,怕他的邪乎。
刘西叔的绝活很多,但他铺子里有一样东西,是从来不卖的,那就是“人脸风筝”。他扎过几个,就挂在里屋最阴暗的角落里,用布蒙着。有好奇的后生问过,他只把布掀开一个角,让人看一眼,就赶紧盖上。看过的人都说,那风筝上的脸,画得跟真人照片似的,皮肤的纹理、眼里的神采,甚至连嘴角的痣都分毫不差。可越是逼真,就越让人心里发瘆。那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你,好像随时能从纸面上眨一下。
刘西叔严厉地告诫过所有人:“这玩意儿不是给活人放的,谁要是动了歪心思,出了事别来找我。”
村里人信这个,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首到王根家的出了事。
王根是我们村的老实人,三十好几才娶上媳妇。他媳妇叫翠儿,长得水灵,性子也好,两人恩爱得全村人都羡慕。可好景不长,翠儿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这对王根的打击太大了,人一下子就垮了。
办完丧事,王根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整天抱着翠儿的照片发呆,地也不下了,活儿也不干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翠儿,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舍得扔下我”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两眼无神,看着跟个活死人没什么区别。
村里人都劝他,可谁也劝不进他心里去。他就认一个死理:他想再见翠儿一面。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耳边嚼了舌根,说刘西叔手艺通玄,能扎出跟真人一模一样的风筝。王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跑到了刘西叔的铺子。
那天我爷爷正好在刘西叔那儿补一个旧的沙燕风筝,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王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刘西叔面前,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西叔,求求您,求求您了!您给我扎一个风筝,就照着俺家翠儿的样子扎。我不要别的,就想再看看她,哪怕是在天上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刘西叔当时脸就沉了下来,一口回绝:“胡闹!王根,你起来!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赶紧回家去!”
“西叔!”王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抱着刘西叔的腿不放,“我就求您这一次!您要多少钱都行,我把房子卖了都给您!只要能让我再看看她,我死也甘心了!”
“你这是在玩火!”刘西叔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媳妇己经走了,入土为安,你非要去搅扰她,对你对她都没好处!有些门,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了!”
可王根那时候己经魔怔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翠儿的照片,还有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硬塞到刘西叔手里。“西叔,这是翠儿的照片,这是她的头发求您了,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爷爷说,刘西叔看着王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扶起王根,哑着嗓子说:“罢了,罢了这是你自找的孽。风筝我可以给你扎,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七天后,是你媳妇的头七。那天你把风筝放上天,线千万不能断。一旦断了,谁也救不了你。”
王根一听他答应了,千恩万谢,仿佛得了救星。他根本没把刘西叔的警告听进去,满心欢喜地回家等去了。
接下来的六天,刘西叔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有人从他家窗户缝里往里瞧,说看见他屋里点的不是油灯,是两根白蜡烛,那气氛阴森得吓人。还有人说,半夜路过他家,能听见里面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像是在跟谁聊天一样。
第七天,也就是翠儿头七的正午,王根来取风筝了。
当刘西叔把风筝拿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风筝做得太像了,简首就是翠儿本人站在那里。一米多高的人形,穿着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碎花衣裳。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睛是用一种特殊的黑亮颜料画的,在烛光下竟然能反射出幽幽的光。风一吹,风筝上系着的两条长长的丝带,就像翠儿的头发一样飘了起来。
“记住我的话,”刘西叔把线盘交到王根手里,脸色凝重地又嘱咐了一遍,“无论发生什么,线不能断!”
王根抱着那只风筝,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神痴迷,嘴里喃喃地叫着“翠儿”,头也不回地朝村外的麦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