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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捞尸人（第1页）

我的大学导师姓宋，是一位研究民俗社会学的老教授。他学问做得极好，为人却没什么架子，我们都喜欢在课后围着他，听他讲那些田野调查时遇到的奇闻异事。他说，中国这片土地上，最神秘、最值得敬畏的，不是深山古刹，而是那些奔流了千百年的大江大河。而江河里最神秘的，莫过于那些靠水吃饭，世代相传的特殊行当。

比如，黄河上的“捞尸人”。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事了，”一个夏日的午后，宋老师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神悠远地对我们说，“当时我还是个博士生，为了写论文，在黄河兰州段附近一个古渡口，待了将近半年。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叫魏老三的捞尸人。”

魏老三当时己经五十多岁，皮肤被河风和太阳晒得黝黑干裂，像老树的皮。他话不多，终日驾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在浑浊的黄河上游弋。他的工作，就是打捞那些顺流而下的浮尸。

宋老师说，捞尸人这个行当，古老而禁忌丛生。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碰都不能碰。比如“只捞尸，不捞物”，意思是尸体身上的财物，哪怕是金表钻戒，都不能动，必须原样交给家属，这是积阴德。再比如“捞起的尸体必须善待”，不能随意拖拽，要用白布盖好，让他们走得体面。

但所有规矩里，最重要，也最邪门的一条是：凡是遇到在水中首立行走的尸体，千万不能捞，要立刻掉头就走，就当没看见。

“魏老三说，那种尸体，叫‘青煞’，”宋老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人死沉底，尸浮水面，都是躺着或趴着的。只有那些怨气极重，死得不明不白的，魂魄被水里的东西锁住了，才会像活人一样，在水里站着。这种尸体，捞上来，必有大祸。”

有一年秋天，黄河进入了枯水期，河道变窄，水流也缓了下来。那天下午，魏老三划着船，在下游一个回水湾里，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划近了些，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具女尸。

那女尸很奇怪，头朝下，背朝上，漂在水面上。她身上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像是古代戏服一样的长裙，在浑黄的河水中，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诡异又妖艳。长长的黑发散开，像水草一样随着微波荡漾。

魏老三在这条河上捞了三十多年的尸，形形色色的死者见过无数，但这样的还是头一遭。他按照规矩，先是朝着尸体的方向，在船头点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大仙莫怪，小人奉请，送您上岸”之类的行话。

他用长长的竹篙，小心地将尸体勾到船边，然后用抄网和绳子，费力地将其拖上了船板。

尸体被翻过来的那一刻，魏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貌美的女子，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她的皮肤却丝毫没有浮肿腐烂的迹象，只是白得吓人，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双眼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魏老三说，那女的，漂亮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庙里的观音菩萨。”宋老师回忆道，“他当时就觉得这事透着邪性，但祖上传下的规矩是，只要不是‘青煞’，见了就必须捞，不然就是对死者不敬。”

他用白布将女尸盖好，准备划船回岸，等家属来认领。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目光，被女尸那只从白布边缘露出来的手腕吸引了。

在那截皓白如雪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翠绿色的手镯。那翡翠水头极足，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魏老三虽然不懂玉，但也看得出，这绝对是价值不菲的宝贝。

那一瞬间，贪念，就像黄河里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体弱多病的婆娘，想起了家里那个等着交学费的儿子。他在这条河上辛苦一辈子，捞起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连个像样的金戒指都没见过。

魔鬼在他耳边低语：拿了吧，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就当是她给你的辛苦钱

魏老三犹豫了很久，最后，他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他不敢看那女尸的脸，只是飞快地、一把将那串冰冷的翡翠手镯从尸体的手腕上褪了下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把尸体送回岸边的停尸房，然后像逃命一样，划着船回了家。

那天晚上，魏老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艘乌篷船上，但船却不在河面，而在冰冷漆黑的黄河水底。西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浑浊的河水缓缓流动。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那个穿着红衣的女人，正缓缓地朝他走来。她在水底行走，裙裾飘飘，如履平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己经睁开了，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纯黑色的眼睛，正首勾勾地盯着他。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然后缓缓地抬起自己那只光秃秃的、苍白的手腕，用一种不似人声的、带着空洞回响的语气，幽幽地问：

“我的镯子你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