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我的外婆是江西人,一个裹着小脚、没读过一天书,却在赣西那片红土地的山坳里活了九十多年的老人。她肚子里藏着的故事,比山里的褶皱还多。小时候,我总缠着她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旧事,她也乐意说,但唯独有一个故事,她每次提起,眼神都会变得很远,很飘,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她说,那件事发生在西十年代末,解放前夕,他们那个叫“窑湾村”的闭塞山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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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村子,穷得叮当响,人命也薄得像纸。村里有个寡妇,三十多岁,我们都叫她“莲婆”。莲婆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是早年逃难过来的,男人死后,她就一个人守着间破土屋过活。她不爱说话,眼神总是空洞洞的,但村里人对她却是又敬又怕。因为她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过阴”。
外婆说,所谓的“过阴”,就是能让自己的魂魄离了窍,下到阴曹地府里去,找到你想见的、己经过世的亲人,跟他们说说话,问问事。这在当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谁家没个早夭的孩子、客死他乡的亲人?所以,尽管大家心里都怵得慌,但真有事了,还是得备上三斤米、两尺布,去求莲婆。
村东头有户姓张的人家,老两口就一个独子,叫铁山,长得人高马大,前几年被抓壮丁上了战场。起初还有断断续续的家信寄回来,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首到那年开春,一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同乡带回了消息:铁山,早在一次攻城战里,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了。
这消息对张家老两口来说,不啻于天塌了。老娘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醒来后整天就抱着儿子以前穿过的旧衣服,以泪洗面。他们最大的心结,就是儿子死得连个全尸都没有,成了孤魂野鬼,也不知道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
悲痛欲绝之下,张家老两口变卖了家里最后一点家当,凑了厚礼,跪在了莲婆的家门口,求她帮忙“过阴”,让他们能跟儿子说上最后一句话。
莲婆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老两口,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应承了下来。她说:“过阴是折阳寿的差事,下去了,能不能上来,上来了,会不会带回不干净的东西,都是未知数。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就今晚三更天,在你们家堂屋里办吧。”
那天晚上,整个窑湾村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紧张。张家堂屋里,点着两盏昏暗的煤油灯,正中央摆了一张八仙桌,算是法坛。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三炷香、还有一沓画着看不懂符号的黄纸。
三更天的梆子一响,莲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她让张家老两口跪在法坛前,不许出声,不许乱动,心里想着儿子的模样就行。
只见她点燃黄纸,将纸灰搅进那碗清水里,然后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喝完,她盘腿坐在地上的一张草席上,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那调子很古怪,既不像唱戏,也不像念经,更像是一种梦呓,听得人头皮发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莲婆的念叨声停了。她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就像是睡着了。堂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毕剥”作响,将人影投在墙上,拉扯出各种扭曲的形状。
张家老两(老太婆)紧张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问,就被老头子一把按住。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大家以为仪式失败了的时候,地上那个“睡着”的莲婆,突然张开了嘴,开始说话了。
“娘爹”
那声音一出来,张家老两口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不再是莲婆沙哑的女声,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有点结巴的习惯,都跟他们的儿子张铁山一模一样!
“铁山?是你吗?我的儿啊!”张老太婆再也忍不住,哭喊着扑了过去。
“娘,是我。”莲婆——或者说“张铁山”,依旧闭着眼睛,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我死得好惨啊炮弹就在我身边炸了,我都没感觉疼,人就飞起来了”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死亡的经过,还说出了一些只有他们一家人才知道的秘密。比如他小时候在后山玩,额角上磕破留下的那块小疤;比如他临走前,偷偷在母亲枕头底下塞了两个攒下来的铜板。
桩桩件件,分毫不差。张家老两口此时己经深信不疑,这就是他们的儿子“回来”了。他们哭着、喊着,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钱花,冷不冷。
起初,“张铁山”还一一回答,说自己刚到那边,一切都还懵懂。可说着说着,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寒意。
“这里好黑好冷没有太阳”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吃的都是纸灰,喝的都是泥汤我好饿啊,娘”
“我给你烧,我明天就给你烧好多好多的纸钱和吃的!”张老太婆哭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