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总会对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觉得那上面沉淀着故事。我的发小阿哲就是这种人,他是个摄影师,成天就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用他的话说,那叫“捕捉正在消失的城市记忆”。但他这个爱好,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还是2008年,整个北京城都沉浸在一种迎接奥运的狂热躁动中。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旧的拆,新的起。对阿哲来说,那些即将消失的老胡同,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他不是为了拍几张照片,更是为了“捡漏”,淘换些被时代遗弃的老家具、老玩意儿。那个民国时期的雕花大衣柜,就是他那时候从前门附近一个快拆迁的胡同里淘换来的。
那天下午,我和他正巧都在那边采风,钻进一条尘土飞扬的胡同。大部分院子都人去楼空,墙上刷着大红的“拆”字。就在一个院门口,我们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呆呆地看着院里一件硕大的家具发愁。
那是一尊非常漂亮的老式衣柜,通体是那种深沉的紫檀色,经过近百年的摩挲,包浆温润得像一块古玉。柜门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雕工精湛,莲叶舒展,莲花盛放,但在那昏暗的院落里,那些藤蔓却又显得有些狰狞,像是无数只纠缠在一起的手。
阿哲的眼睛当场就亮了,搞摄影的审美都毒,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好东西。他凑上去跟大爷搭话,问这柜子卖不卖。
大爷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打量了一下阿哲,声音沙哑地说:“卖给钱就卖,这玩意儿太沉,新楼房也搁不下,带不走。”
价格谈得异常顺利,几乎是白送。阿哲兴奋地搓着手,当场就叫了搬家公司的朋友过来拉货。就在工人们吭哧吭哧地把柜子往车上抬的时候,那老大爷却跟了出来,一把拉住阿哲的胳膊。他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力气却出奇地大。
“小伙子,”他凑到阿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浓重的、说不清是烟味还是霉味的气息,“我得嘱咐你一句,这柜子有点邪性。请回去了,晚上睡觉,柜门千万、千万不能对着床。”
他一连用了两个“千万”,眼神里是种无法伪装的恐惧和郑重。
阿哲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大爷的手,说:“得嘞,大爷,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可我看得出来,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在我们这一代人看来,这不过是老一辈的“封建迷信”,图个心理安慰罢了。谁会把一个衣柜当回事?
柜子运回阿哲在通州那间宽敞的工作室兼卧室,他越看越喜欢。为了能每天睁眼就欣赏到这件艺术品,他特意把房间布局重新调整了一下,把那个雕花大衣柜,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床的对面。
两扇古朴的柜门,就像两只沉默的眼睛,正对着他睡觉的地方。
一切的诡异,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阿哲说,第一天晚上,他只是睡得不安稳,总觉得房间里特别闷,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看,让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首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他以为是自己淘到宝贝太兴奋了。
可到了第二天晚上,事情就不一样了。
午夜时分,他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很轻微,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地、不停地抓挠。
阿哲瞬间睡意全无,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没错,声音的来源,就是对面那个老衣柜!他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是老鼠?不可能,他住的是高层公寓,干净得很。是木头热胀冷缩?那也不该是这种持续不断的抓挠声啊!
他壮着胆子,打开床头灯,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那雕花衣柜的轮廓显得更加阴森。他盯着柜子看了半天,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他爬下床,走到柜子前,耳朵贴在冰凉的柜门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他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挂着他刚放进去的几件衣服,散发着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他用手机灯照遍了每一个角落,除了衣服,空无一物。
“肯定是听错了,自己吓自己。”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关上柜门,回到了床上。
可他刚躺下没多久,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充满了某种焦躁和怨毒,仿佛柜子里关着一个活物,正拼了命地想出来。
那一晚,阿哲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每晚都是如此。抓挠声总在午夜准时响起,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甚至用胶带把柜门的缝隙都封死了,可那声音依旧能穿透出来。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下去,眼窝深陷,白天拍摄都无法集中精神。朋友们都说他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
真正让他崩溃的,是那个梦。
大概是一周后,他实在是熬不住了,吃了两片安眠药才睡下。然后,他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在梦里,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西周是粗糙的木板,密不透风,空气稀薄得让他窒息。他能闻到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能感觉到指尖划过木板时那粗粝的触感。他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和死寂。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开始疯狂地尖叫、捶打、用身体撞击着这个“木箱子”。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木板都纹丝不动。他的喊声也被闷在了这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自己绝望的回音。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的肺就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气球,胸口疼得要炸开。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梦里的时候,他猛地惊醒了。
“呼——哈——”
阿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睡衣黏在身上,又湿又冷。他心有余悸地环顾西周,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