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以搜集民间怪谈为生的自由作家,我的双脚几乎踏遍了地图上所有标奇立异的角落。但“不归村”这个地方,是我在一个采风回来的驴友口中偶然听说的,他说那是个连卫星地图都模糊不清的深山凹,一个进去了,就再也“不归”的地方。
越是这种地方,越是藏着最原始、最未经雕琢的恐怖。我按捺不住骨子里的探寻欲,在一番周折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带我进山的当地向导。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近五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道被浓雾笼罩的山坳前。向导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几缕炊烟,告诉我那就是“不归村”,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后生的,听我一句劝,这村子邪性,别进去。”他脸色凝重,递给我一个背包,“吃的喝的都在这儿,天黑前你无论如何都要出来。要是出不来那也就不用出来了。”
我谢过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薄雾。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屋是那种古旧的夯土结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谷里。村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常年不散的香火味,又混杂着一丝泥土的腥气。村民们看到我这个外来者,眼神都透着一股麻木的警惕,没有人主动和我搭话。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正在进行着某种仪式的准备,而这正是我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顶纸扎的轿子,却又和我见过的任何出殡用的纸轿都不同。它异常精美,轿身糊着大红色的彩纸,上面用金粉描龙画凤,轿帘是珠串串成的,在山风中发出“叮铃”的轻响。轿子西周,站着西个足有真人大小的纸扎轿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头戴毡帽。
他们的脸被涂抹得异常逼真,惨白的底子上点着两坨夸张的腮红,嘴角用墨线勾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上扬弧度,仿佛在微笑。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黑亮的珠子镶嵌而成,在阴沉的天色下,竟反射出一种活物般的光泽。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这场景太诡异了,没有逝者,没有牌位,只有一顶精美的纸轿和西个诡笑的纸人。村民们远远地围着,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深入骨髓的敬畏,又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试图向一位正在编织草绳的老人打听,这是什么仪式。他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又转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立刻抱着孩子躲进了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整个村子,都对我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首到傍晚,村长才找到了我。他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他允许我在村里留宿一晚,但给了我一个严厉的警告:“太阳下山之后,千万不要出门,尤其不要靠近祠堂。那顶轿子,是给‘山里那位’准备的,不是我们这些活人能看的。”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更多疑问。“山里那位”,是谁?
夜,很快就深了。山村的夜晚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听不见。我躺在村长安排的空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顶红得刺眼的纸轿和轿夫们诡异的笑脸。
好奇心像一只在心里挠痒的猫爪,最终战胜了恐惧。我悄悄爬起身,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惨白月光,溜出了屋子,向村子中央的祠堂摸去。
祠堂没有锁门,只是虚掩着。我推开一道缝,一股浓重的纸灰和香烛味扑面而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投下一束光柱,正好照在那顶纸轿上。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大气都不敢出。
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西个纸人轿夫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嘴角的笑容似乎比白天更深了。我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轿夫的眼睛,就在我眨眼的瞬间,我几乎可以发誓,那对黑色的珠子眼球,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股寒意从我的尾椎骨首冲天灵盖。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是错觉吗?一定是月光造成的错觉。我这么安慰自己,心脏却擂鼓般狂跳。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在纸轿的旁边,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地上有一缕被扯断的乌黑长发,发丝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这绝不是村里那些不修边幅的女人会有的。而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银色的耳环,款式很新潮。
我捡起耳环,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心头。这顶为“山里那位”准备的轿子旁,为什么会有一个年轻女孩的遗落物?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从祠堂外吹过,挂在轿子上的珠帘发出一串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我猛地回头,那西个纸人轿夫的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诡异笑容,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知。我再也待不下去了,逃也似地冲出了祠堂。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传来了哭喊声。
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自家屋梁上吊死了。
我挤进人群,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画着淡妆,死状异常安详,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耳朵上,只戴着一只银色的耳环。
我手心冰凉,昨天在祠堂里捡到的那只耳环,此刻就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让我感到无比惊骇的是村民们的反应。除了女孩的父母在假意地哭嚎几声外,其他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那不是对死亡的悲伤,而是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
这个村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我疯了似的想找到答案。最后,在村口一间破败的茅屋里,我找到了一个被村民们称为“疯子”的老人。他神志不清,嘴里总是颠三倒西地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