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1939年深秋的太行山,寒风卷着枯叶在山谷间呼啸,医疗站临时搭建的茅草棚被吹得簌簌作响。我正低头给一个腿部中弹的年轻战士换药,指尖刚触到浸透脓血的绷带,门外就传来李娟轻快的脚步声,她抱着一摞刚洗净的纱布,棉鞋踩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土粒。
这些年,这个小姑娘己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沉稳的手法甚至比我还要精湛。
“沈军医,这是新煮过的纱布,你先歇会儿,我来给小战士缠绷带吧。”李娟把纱布放在木桌上,伸手想接我手里的镊子,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我的侧脸。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避开,指尖的镊子却晃了一下,药水滴在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己经是半个月里李娟第三次盯着我的脸看了。自从去年反“扫荡”后,医疗站搬到了更深的山坳里,日子虽更艰苦,却也多了些安稳。这艰苦的环境也无法让我更好的伪装自己,我只好尽量风吹日晒,想让脸更糙点儿。我以为在满脸尘土、粗布军装的遮掩下,那张不会变老的脸不会引人注意,可李娟偏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总在缝补衣服、熬药的间隙,轻声问些让我心惊的话。
“沈军医,你看你这手,天天泡在药水里、跟绷带打交道,怎么还这么细白?”
“沈军医,上次你帮我挑手上的刺,我瞅着你眼角连条细纹都没有,比我们村刚成年的姑娘还显嫩呢。”
“沈军医,你今年多大岁数了,怎么也没想着成家呢,我与你朝夕相处,也没见你有什么爱好,而且,连我的脸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你怎么还这么好看呢”
每次我都找借口岔开,要么说“山里水好养人”,要么笑称“天生皮肤就这样”,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李娟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今天她站在我身边,没像往常一样接过活计,反而蹲下身,帮小战士按住受伤的腿,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雾气:“沈军医,你说咱们天天风吹日晒,饭都吃不饱,怎么你这脸就跟岁月没碰过似的?上次王大娘还跟我说,瞅着你像刚二十出头,可你懂的医术比老郎中还多,这要是搁以前,哪有这么年轻的先生啊?而且我与你初次见面时,你就这样年轻,现在几年过去了,你怎么不会变老呢!”
听到这,我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镊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盘里。小战士疼得“嘶”了一声,我却没心思安抚,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我竟忘了,从1922年在奉天遇见张喜,到现在己经十七年了。十七年里,我看着身边的人从青涩少年变成满脸风霜的战士,看着卫生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我自己,除了身上的伤疤多了几处,脸上连道晒斑都没有,刚开始条件还好点儿,我可以往脸上沾点胡须。可是,自从转移到这深山老林,再没有这些可以掩饰脸上痕迹的东西了。是我疏忽了,活了几百年怎么连这点儿小事儿都会疏忽呢!
李娟见我脸色发白,急忙站起身:“沈军医,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问”
“没事。”我捡起镊子,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许是我体质特殊,不显老罢了。你先看着小战士,我去后山采点止血的草药。”
我几乎是逃着跑出茅草棚的。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却没让我清醒半分。我懊恼不己,张喜的兵去年就认出过我,若不是我及时打断,恐怕早就传得人尽皆知,当时我还抱有侥幸心理;如今李娟又起了疑心,再待下去,迟早会暴露不死不灭的秘密。更让我担心的是,日军最近在山外增了兵,听说要对周边根据地进行新一轮“清剿”,万一战斗中我再受伤,伤口愈合得太快,岂不是更引人怀疑?
“得走了。”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鬼魂张附身时留下的微凉气息,“再不走,麻烦就大了。”
鬼魂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可你走了,这些伤员怎么办?医疗站刚稳住,只有李娟还能处理一些复杂伤情,那些刚刚跟你学习的医疗兵,他们还没完全独当一面。”这些年,这个家伙跟这些战士们朝夕相处,虽然别人看不到他,但是他也在潜移默化当中有了不舍。
“我会留下足够的草药和药方,赵刚指导员也会安排新的军医过来。”我咬了咬唇,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比起暴露秘密,暂时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等过段时间,我换个身份再回来。”要是让他们发现我的秘密,我,我不知道如何与他们解释,他们是无神论者,他们会把我当做异类的。
可我没料到,离开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还带着血与火的剧痛。
11月初,日军果然对太行山周边的根据地发起了“清剿”,这次他们分了三路兵力,其中一路首扑王家村——那里不仅有妇救会的妇女们,还有一批刚从兵工厂运过来的武器零件,暂时存放在村后的山洞里。赵刚带着主力部队去支援前线,临走前嘱咐我:“沈同志,王家村的百姓和武器零件就交给你了,务必把他们安全转移到后山的隐蔽点。”
我带着李娟和两个卫生员,一支小队,还有十几个年轻村民,趁着夜色赶往王家村。可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传来密集的枪声,夹杂着妇女们的哭喊。李娟脸色煞白:“沈军医,是日军!他们提前到了!”
我立刻让村民带着卫生员往后撤,自己则抓起一把步枪,指挥着赵刚留给我的这支小分队一起朝着枪声的方向冲去。刚拐过一道山梁,就看见几十个日军正围着几个妇救会的妇女,王大娘护着一个抱着武器零件的小姑娘,后背己经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她的粗布棉袄。
“住手!”我举枪对准日军,扣动扳机。子弹没打中要害,却让日军吓了一跳。王大娘趁机拉着小姑娘往我这边跑,可没跑几步,一个日军就端着刺刀追了上来,朝着王大娘的后背刺去。
我身后的战士们也纷纷举起枪朝着日军扣动扳机,我趁着这个空档迅速朝着王大娘冲去。
“小心!”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把王大娘推开。本想迅速抬枪,然而眼光瞄到一个日军瞄准了一个小战士,不敢耽搁,迅速瞄准那个日军成功打中他的脑袋。没等我放松一下,那把刺刀却狠狠扎进我的腹部,冰冷的金属穿透衣服,带着灼热的痛感蔓延开来。我闷哼一声,来不及放入子弹,反手用枪托砸在日军的头上,他惨叫着倒在地上。
可更多的日军围了上来。我腹部的伤口在流血,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搅,视线渐渐模糊。李娟带着村民赶了回来,扔出几颗手榴弹,趁着烟雾,战士们在前面阻挡着日军的攻击,村民们把我和王大娘往山里拖。
“沈军医,你撑住!”李娟跪在我身边,用布条紧紧缠住我的腹部,眼泪掉在我的脸上,“我这就带你去医疗站,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