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国皇宫,紫宸殿偏殿。
沉重的檀香在殿内缓缓流淌,却压不住一股陈腐和算计的气息。
龙涎香炉里吐出的青烟,如同纠缠的毒蛇,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
当朝太后王氏,一身繁复的深紫色宫装,半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上,保养得宜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光滑的沉香木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佛珠上,仿佛殿内的谈话与她毫无干系。
皇帝萧衍,身着常服,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他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紧绷,目光锐利如鹰,钉在舆图上那块标注着“北凉”的区域。
“陛下,”一个尖细却带着十足谄媚的声音响起,总管太监王德福躬着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忧虑,
“那顾家小子就这么放他回去了?奴才愚钝,实在不解陛下深意。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稳妥么?”
萧衍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稳妥?呵,一个被北凉遗忘了两年的质子,留在手里,不过是个无用的弃子,还得浪费朕的米粮。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跳跃着冰冷的算计。
“北凉那块肥肉,被柳家、赵家,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军头们,啃得还剩多少骨头?”
“顾震霆死得不明不白,他那个女儿顾嫣,还有柳家扶持的那个女婿赵元益都想坐那个位置;”
“可惜,规矩就是规矩,女人坐上那个位置,尤其还是在顾风活着的时候,名不正则言不顺。”
太后王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露出一丝精光,随即又敛去。
萧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放顾风回去,就是把这根搅屎棍扔进那滩浑水里。他是顾震霆唯一的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现在的北凉就算被柳家和赵家渗透的再厉害,也还是有一些忠于顾家的老卒,心里难道没点想法?而且那些忙着分肉的豺狼,能容他活着走进北凉?”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让他们自己撕咬起来,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谁赢,北凉必然元气大伤,血流成河。那时”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的寒意。
王德福恍然大悟,脸上谄媚的笑容更深了:
“陛下圣明!此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无上妙计!奴才愚钝,竟未能窥见陛下如此深远的布局!”
太后王氏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如同古井深潭:
“皇帝思虑周全。哀家看那孩子,也是个命薄如纸之人。送他上路时,多给些盘缠吧,也算是我乾国仁至义尽了。”
她捻动佛珠的动作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精光只是错觉。
“王德福,”萧衍挥了挥手,“去办吧。‘仁至义尽’一点,让他走得体面些,另外派人盯着,我要知道他在路上到底在干什么。”
“奴才遵旨!”王德福深深一躬,倒退着出了殿门,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在一个寻常得令人麻木的清晨,王德福在几名带刀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顾风栖身的破败偏殿。
“世子顾风,听旨!”王德福的声音尖细而拖长,“陛下念尔父王为国捐躯,特开天恩,赦尔归返北凉,承袭王爵,以彰皇恩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