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上的蜡封被指尖的温度焐得微微软化,赵襦阳沉着脸,用随身佩的小刀利落地撬开封口,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蘸着血写就——“禄山反,以讨杨国忠为名,发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锐,南下攻赵州。赵州太守李献忠死战,城破,殉国。”
绢纸从他指间飘落,庭院中的风仿佛也凝固了。
李献忠是他的旧友,一个顽固又忠诚的文人,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北面的天,不是要变了,是己经塌了下来。
“带信使下去,好生医治,任何人不得盘问。”赵襦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亲兵统领却从那平静中听出了火山喷发前的死寂,他不敢多言,立刻架起那名己经昏厥过去的信使退了出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赵襦-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几乎能嗅到从北方飘来的血腥味,能听到安禄山铁骑踏碎燕赵大地的轰鸣。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半月前,陈元礼在营帐中那句诡异的低语:“马嵬坡道狭,六军易怒。”
当时只觉是危言耸听,此刻却如惊雷贯耳。
安禄山造反,玄宗必然震怒,但以朝中兵力,仓促间未必能挡住三镇精锐。
若战事不利,西狩避难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而西去长安的必经之路上,正有那个叫“马嵬坡”的地方。
“非常之变原来指的不是安禄山,而是君心与兵心!”赵襦阳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对侍立的亲兵道:“速请李将军、戚长史、苏司马议事!”
片刻之后,李嗣业、戚薇、苏湄三人疾步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雨欲来的凝重。
“北方的消息,想必你们都听说了。”赵襦阳开门见山,将那张绢纸推到桌案中央,“但真正的风暴眼,不在赵州,而在长安。
他将陈元礼的警示和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安禄山起兵,杨国忠难辞其咎。太子与杨国忠素来不和,若玄宗西狩,六军将士一路奔波,怨气必然沸腾。届时,太子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借军心之怒,在马嵬坡那样的狭窄险要之地,逼杀杨国忠,一举夺回权柄。”
李嗣业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他戎马半生,对兵士的心理了如指掌:“主公所言极是。大军溃败西逃,将士家小多在关中,军心浮动,怨气冲天,只需一个火星,就能引燃大火。杨国忠平日里作威作福,正是最好的泄愤对象。”
“可问题在于,”戚薇清冷的声音响起,一针见血,“太子李亨,素来仁弱,在朝中并无多少威望,更无兵权在手。他若想在那种关头鼓动六军,单凭一个太子的名号,恐怕分量不够。万一事泄,或是六军不从,便是万劫不复。”
赵襦阳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环节。
“所以,我需要知道长安的真实情况。太子究竟是坐以待毙,还是己经暗中布局?他与杨国忠的争斗,到了何种地步?”他的目光落在戚薇身上,“戚长史,你的智谋与人脉,现在是我最需要的利刃。”
戚薇沉吟片刻,仿佛在脑中迅速检索着一张无形的大网。
她抬起头,那人的儿子,如今正在太仆寺任一名小吏,掌管御马簿录。
太仆寺负责天下马政,无论是驿站快马的调拨,还是禁军马匹的增补,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若能让他记下每日的马匹调动和驿传频次,尤其是那些不合常理的异动,或许能从中窥见内廷的蛛丝马迹。”
“好!”赵襦阳一拍桌案,“就这么办!此事需绝对机密,派谁去最稳妥?”
“薛七郎。”戚薇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机灵,面生,又是市井出身,不易引人注意。”
赵襦阳当即立断:“给他纹银十两,再备一封密信。让他混入赴京的商队,务必在三日内抵达长安。你告诉他,到了长安西市,去找一家‘李记马具铺’,那是你父亲旧友的产业。接头的暗号,就是问价‘青骢鞍’。”
三日后,夜色如墨。
一骑快马自西边驿道飞驰入恒州城,首接奔向刺史府。
信使送来的不是书信,而是一张看似寻常的马具价目单。
赵襦阳展开价目单,上面罗列着各种马鞍、嚼子、缰绳的价格,并无异常。
但在最末一行,“天宝十西载正月”的条目下,用极小的蝇头小楷,多记了一笔不起眼的注脚:“飞骑八百,夜出延秋门。”
后面还跟着一句:“同期,宫中无巡狩、军演记录。”
“飞骑”赵襦阳的指尖在这两个字上轻轻摩挲,随即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唐六典》。
他迅速翻到“东宫官属”一章,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其中一行。
“找到了。”他轻声对一旁的李嗣业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唐六典》载,‘左右监门率府,掌东宫兵仗、门禁之政令有飞骑、走骑之属’。这‘飞骑’,正是太子李亨的贴身亲卫!”
李嗣业倒吸一口凉气:“八百飞骑,在没有巡狩或军演的情况下,深夜调出延秋门这是太子在秘密扩充自己的卫队,他在暗养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