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恒州城南一座废弃的旧粮仓焕然一新。
青瓦铺顶,白墙如雪,院中新立了一块石碑,上面是赵襦阳亲笔题写的西个大字——忠信礼义。
这里,便是他倾注心血的“明德义学”。
开学那日,首批百名流民子弟涌入崭新的学堂。
他们身上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褐衣,脸上带着怯生生的惊奇,手中紧紧攥着分发下来的木牍和炭笔,仿佛攥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赵襦阳亲自讲授第一课。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本经义典籍,而是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而迷茫的脸,用沉稳有力的声音,讲述了汉文帝时周亚夫驻守细柳营的故事。
他讲到军纪严明,连天子都不得驰马入营;讲到将士一心,只听将军令,不闻天子诏。
故事讲完,整个学堂鸦雀无声,孩子们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赵襦阳的声音在此时陡然拔高:“为将者,职责并非仅仅是沙场杀敌,更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尔等今日识文断字,他日若能成材,无论身在何处,都要牢记何为‘守土之责’!”
“守土之责!”
台下,百名孩童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不约而同地挺首了小小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呐喊。
那稚嫩却充满力量的童声汇成一股洪流,冲出学堂,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廊下,苏湄悄然侍立,见他讲完,便含笑递上一盏温热的茶,眼波流转间满是钦佩:“使君方才的样子,比醉仙楼里最会说书的先生还要动人心魄。”
义学开课的第三日,一件意料之外的大事发生了。
天子玄宗巡幸河北,其车驾在禁军的护卫下,于恒州城外的行宫驻跸。
作为恒州主官,赵襦阳依制前往谒见。
在戒备森严的营帐内,他见到了禁军宿将陈元礼。
二人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兵事上。
陈元礼年过五旬,脸上刻满了风霜,他举起酒杯,却迟迟没有饮下,只是长叹一声:“使君久在边镇,不知京师景象。如今的禁军,早己不是当年的百战之师了。多是些市井浮浪子弟,让他们在御厨持勺,远比在阵前持戟要得心应手。可恨杨国忠那厮,犹在不断增募所谓的‘花鸟使’,不过是些会唱曲逗乐的伶人,穿上甲胄充当门面罢了!”
赵襦阳心中一动他故作忧虑地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陈将军,晚辈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河北人心浮动,安禄山势大难制,倘若倘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京师长安,还守得住吗?”
陈元礼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帐外,才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蚊蚋还低:“马嵬坡驿道狭窄,六军将士久有怨言,易怒难遏。当今圣上若不早下决断,斩除权臣,恐怕恐有非常之变。”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自己的脸,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赵襦阳心头却如惊雷炸响——马嵬坡!
六军!
这不正是那场将盛唐拖入深渊的马嵬驿之变的精准预兆吗!
陈元礼的话,几乎是把答案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强压住内心的狂澜,与陈元礼又虚与委蛇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一回到刺史府,他立刻屏退左右,将戚薇和裴玉筝召至密室。
昏暗的烛光下,赵襦阳的面色凝重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