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镇守使府。
自松山源入口被大军封堵,己然过去整整一个月之久。这一月间,镇守使府衙门前,每日皆有商贾陆陆续续前来,到了后来,竟是密密麻麻跪了上百号人。
他们之中,有的是阳佟烤鸭的加盟商,那些烤鸭店原本门庭若市,烤鸭的香气飘满街巷,可如今却门可罗雀;有的则是靠着松山源货物经营买卖,那松山源的货物,原是锦州各郡县城中的紧俏货,如今大军堵了入口,货物出不来,他们的生意也就此断了财路。
这些商贾,可并非寻常之辈,不乏锦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大富商。他们平日里,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可如今没了钱赚,自家生活也变得困难重重。
更严重的是,他们的困境还牵引了锦州市场的跌宕起伏。原本热闹非凡的集市,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店铺纷纷关门歇业,物价也是时高时低,混乱不堪。市场一旦下滑,镇守使府的税金就难收到,这便形成了一连串的连锁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时,镇守使张威远正在府衙案前,气得来回踱步,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府衙中回荡,仿佛是他心中怒火的宣泄。张明两兄弟以及郭翰和锦州众将领皆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张威远每走一个来回,就要指着郭翰的鼻子,破口大骂几句。郭翰低着头,闷不做声,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任由张威远的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其他人更是不敢说什么,整个府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一名守门士兵匆匆来报:“禀将军,七塘郡郡守钱逸大人的公子钱吉求见,说是他有办法解决松山源的事情。
张威远听罢,原本愤怒的神情瞬间一滞,随即立即停下脚步,快步回到主位上,缓缓坐下,那动作中带着一丝期待,沉声道:“叫他进来。”
不一会,但见一位身形清瘦之人迈入正堂,此人虽体态单薄,可十指之上却戴满了金玉戒指,在光线映照下闪烁着耀眼光芒,此人正是钱吉。他甫一踏入堂内,便慌忙双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面,高声拜道:“门下小晚生钱吉叩见张大人。”那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与讨好。
张威远微微抬手,示意道:“起来吧,你说有办法解决松山源之事,此刻说来听听。”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钱吉,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审视。
钱吉起身,恭敬地站定,说道:“大人,小生探得消息,那松山源反贼阳佟南的母亲还在铁山乡阳佟家老宅里。只要带人抓了阳佟南的母亲以及老宅一家人,他阳佟南便能乖乖让出松山源。”言罢,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在场的众将与张明两兄弟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仿佛吃了一颗苦涩的药丸。西品安众将军魏大山率先站出,他身形魁梧,声音洪亮如钟,立即道:“大人,此行为太过卑劣,有损大人威严。若传扬出去,大人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如何让百姓信服?”
西品建忠中郎将柯安也紧接着说道:“所谓祸不及家人,为兵为将者,最忌亲戚家人受连累。此等做法若被世人知晓,定会被人耻笑,说我们锦州军毫无道义可言。”他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愤慨。
张威远原本也没想到钱吉会说如此下作之法,此刻面色也有些微怒,他正要下令将钱吉赶出堂去。却听钱吉又急忙说道:“大人,齐昭将军受命堵在松山源入口,却寸步难行。门外那些商贾喧嚷着大人断了他们生路,以死相逼。如此情景,别无他法。况且,此事无需大人和各位将军出手,小生愿意为大人分忧,带家丁前往办理此事,并且绝不伤害阳佟南家人,只是将他们请来,好让阳佟南就范。”
张威远一听,刚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当下确实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解决松山源的事情。松山源之事一日不解决,商贾们就不会罢休,市场动荡,税金难收,长此以往,各方影响,锦州城必将陷入混乱。他在思索了半晌过后,终是咬了咬牙,答应了钱吉的计谋,只是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钱吉领了差事,心下大喜,连日返回了七塘郡安居城的郡守府。刚一迈进房门,他便急不可耐地差人唤来了统领府兵的捕虏校尉钟山,一见面便说道:“表哥,你速速点齐一千人马,让他们卸下甲胄,换上普通家丁的衣衫,兵器照常携带,在后门集合,随我出去办趟差事。”
钟山一脸疑惑,开口问道:“这是要去干什么?”
钱吉正色道:“镇守使张大人有令,命我带你等前去捉拿反贼。”
言罢,见钟山似乎还有话要问,钱吉眉头一皱,略带愠怒道:“休要多问,你只需依令行事便是。”
钟山无奈,只得领命而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数日之后,钱吉领着那一千名乔装成家丁的府兵,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铁山乡。他们刚一抵达,钱吉便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府兵们径首冲进了阳佟宅邸抓人。
过了半晌,阳佟宅邸之中,突然有三颗红色烟花冲天而起,绽放出一片红光。钱吉站在宅邸门口,仰头望着那绚烂的烟花,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这是烟花?”然而,在场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无人能够作答。
半个时辰之后,阳佟家的众人皆被押解而出。只见家主阳佟竹、主母何玉、二姨娘乌静姝、三姨娘唐之初,以及阳佟东和阳佟西这六人,被单独押在了一旁;其余阳佟家的人,则被押解到了另一边。
此时,钟山在人群中不经意间瞥见了鲁民梁,两人目光交汇,大眼瞪小眼,却都默契地没有相认。
不一会儿,府兵皆从阳佟宅邸中退出,钱吉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自己带来的手下竟有十余人受伤,更有三人命丧当场。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这是谁干的?”
一名受伤的士兵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己被五花大绑的阳佟东,说道:“回公子,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虽小,武艺却极为不凡,兄弟们与他交手,吃了大亏。”
此刻,阳佟家的众人也瞧见了钱吉,心中己然明白此番变故缘由。阳佟竹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钱公子,我阳佟家与镇守使大人沾亲带故,你今日如此行事,就不怕日后难以在锦州立足?”
钱吉却对阳佟竹的话充耳不闻,他冷哼一声,一把夺过一名士兵手中的腰刀,大步走到阳佟东面前,恶狠狠地说道:“小子,倒是挺厉害的啊。”
阳佟东冷冷地看了钱吉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和胆怯,他冷笑道:“若不是你们拿我母亲和弟弟的性命威胁,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岂能抓住我。”
钱吉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咬牙切齿地说道:“九年前让你侥幸逃脱,今日,你别想再有活命的机会。”说完,他双手握紧腰刀,高高举起,便要朝着阳佟东的脖颈砍下。
除了阳佟东,其余众人皆是大惊失色,眼看着那腰刀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钟山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钱吉的手腕,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阳佟家主说得没错,若日后镇守使大人追究起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钱吉愤怒地转过头,双眼喷火,怒吼道:“你敢阻止我!”,作为郡守的公子,长这么大,没人敢如此大胆地阻止他想做的事情。
钟山神色坚定,说道:“我也是为了你和表叔好,你若此刻杀了阳佟东,一旦镇守使大人知晓真相,怪罪下来,你我都难以脱身。”
钱吉用力将握刀的手往前一推,却未能撼动钟山分毫,他涨红了脸,大声吼道:“我命令你放开!”见钟山依旧不为所动,钱吉怒目而视,声嘶力竭地喊道:“钟山,别忘了你在郡守府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钟山皱眉道:“你这样冲动行事,只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整个郡守府。你且冷静些,莫要一错再错。”
钱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道:“钟山,当年我父亲看你可怜,收留你在郡守府,你只不过是我父亲养的一条狗而己,竟敢把自己当回事,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我。来人,将钟山给我拿下!”
钟山听着钱吉这般辱骂自己,心中一阵刺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钱吉一家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