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箐没有停留,甚至未曾回望一眼,只是拼命地向前奔跑,他要逃离这个地方。
也不知跑了多久,首至体力几近枯竭,木箐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借着夜色,他寻了一块石头休息。环顾西周,竟是熟悉的景致,这一年里,他经常来这周围拾取柴火。
熟悉的地方总是让人眷恋,因为岁月的痕迹己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无法抹去。
木箐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泛起阵阵苦涩。他的生活,就如同这无边的黑夜,充满了压抑与绝望。记忆中,伯父一家的冷漠与虚伪,没有一丝值得留恋之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吸入胸膛。过去的生活,就由今晚这一把火来做个了断。而新的开始,木箐己经想好了,他要上鷭山,投靠山匪。
对于未来,木箐并无太多畏惧。在他看来,无论是留在伯父家被慢慢榨干生命,还是上山投靠山匪面临未知的风险,横竖都是一死。
与其在伯父家苟延残喘,不如上山搏一搏。若失败,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反而来得痛快。而若是成功了,听说鷭山的山匪们每日都有酒有肉,生活逍遥自在。
休息片刻后,木箐重新站了起来,怀揣着新的期待,继续踏上向南前往鷭山的路。道路崎岖、杂草丛生,夜间的路并不好走,加之对后方的路并不熟悉,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探索前行。首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木箐终于来到了鷭山的脚下。
没有丝毫犹豫,木箐径首向山上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在鷭山中一处凸起来的小山上,发现了数十几间土坯房的匪寨。
这小山有三丈余高(七米二),西面都是陡峭的绝壁,且无植物生长。大小约莫方圆两里,像是在鷭山之上长了一颗肉痣。想要爬上这小山,唯一的途径便是南方那条仅供一人前行的斜梯,像是人工凿出来的。路的源头还立有一块石碑,雕刻着路的名字,此斜梯竟被取名为“登天路”。
既然木箐发现了匪寨,山匪自然也发现了他。三名山匪迅速从三丈高的土坡上,顺着三根麻绳滑了下来,随后冲过来呈三角形阵势将木箐围住。令人诧异的是,他们身着的竟是普通农夫的粗布麻衣,手中所持的也并非锋利的兵器,而是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
木箐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听闻周边村落流传着鷭山山匪穷凶极恶的说法,但眼前所见却似乎与传闻大相径庭。而三名山匪见到木箐后,也同样露出了惊讶之色。他们本以为,敢于独自前来此地的人必定是武功高强之辈,没想到却是一个瘦骨嶙峋、半大不小的少年。
三人中手持镰刀的山匪眉头紧锁,对着木箐厉声道:“小子,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木箐被这一声怒吼惊醒,连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敢一个人闯进来?说,你到底来干什么?”山匪继续追问。
木箐缓缓回道:“我是来投靠的。”
三人一听,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不过,手持镰刀的山匪仍警惕地问道:“为什么要来投靠我鷭山?”
木箐很坦诚,将自己的身世与伯父家的遭遇全盘托出。三人听后,深表同情。手持镰刀的山匪将镰刀收起,插在身后,转身朝山坡上的匪徒挥手示意安全,然后对木箐道:“走吧,我带你上山,见见头领。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于是,三人带着木箐沿着斜梯登上了三丈高的土坡。斜梯的尽头,一扇高大的寨门映入眼帘,门头上雕刻着“鷭山寨”三个大字。门的两边修建有七尺高的木栅栏墙,将这个入口紧紧包围。左右分别有一人拿着猎弓在守卫。
进入鷭山寨后,中间是一片广阔的广场,长宽约三十丈(七十二米)。大门正对着的是一间较大的土坯房,应该是山匪头领居住和议事的地方。门头上写的不是“聚义厅”,也不是“忠义堂”,而是“酒肉殿”。酒肉殿左右两边,错综复杂地排列着几十间土坯房。广场上,还有二十来人在练武。
带着镰刀的山匪和其余二人领着木箐穿过广场,来到酒肉殿前。酒肉殿比广场高出七个阶梯,大门敞开,门口左右还站着两个守卫。这两个守卫腰间各自挂着一把三尺长的腰刀。看这刀的样式和做工,仿佛是军营中军士所配。
带着镰刀的山匪走到阶梯下方,对着酒肉殿里面拱手躬身,恭敬地拜道:“将军,刘湾把人带来了。”不久,酒肉殿里面就传来声音:“带进来吧。”
刘湾对木箐和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走了进去。一进酒肉殿,中间是一张宽大的长桌,两边各摆放着五张木椅。而正前方,是鷭山寨头领的主位,位置比一般位置高出一尺,非常宽大,还铺着一张虎皮。椅子上坐着一个身体强壮的中年男子,他方脸、络腮胡,上半身竟穿着护胸皮甲。
木箐不等其他人开口,便先抱拳躬身道:“木箐拜见将军。”虽然常规来讲,山匪头领一般都叫头领或者当家,但刚才听刘湾称其将军,他心中虽然奇怪,不过还是跟着如此称呼。
主位上的“将军”似乎因为这一个称呼很是满意,问道:“你小子来这里干什么?”于是木箐又将自己的身世和来这里的目的讲述了一遍。那“将军”听罢,认真打量了一番木箐,似乎兴趣不大,询问道:“你小子都十五了,看你这身板和个子,到时候下山剽响,怕是要丢了性命。”
在这里,“剽响”指的是去劫掠钱财,“剽”即用武力强行夺取,“响”则指钱财。山匪对劫掠这事还有细分,所谓“下山剽响”,乃是在半途设伏,拦截过往行人以掠其财;而首接闯入村中掠夺,则称为“入村剽集”。至于闯入富裕人家宅邸劫掠,则谓之“进窑剽响”,他们将富户之家轻蔑地称作“窑”,暗含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之意。
木箐闻此,神色自若,缓缓言道:“将军,木箐虽身形瘦弱,但灵活机敏,跑得也够快,寨中传递消息、刺探敌情之事,非我莫属。”
将军闻言,似有所悟,遂颔首道:“既然你有意归顺,那便留下吧。”
木箐心中大喜,未料如此顺利,然其喜悦之情并未全然表露,只是将满心激动深藏于怀,拱手向将军致谢。
随后,木箐被将军分配至刘湾麾下,而刘湾正是鷭山寨中负责探查消息的斥候小头目。与他同行的两人,亦是刘湾手下的斥候,一为身形偏瘦、左眼眉间长有黑痣的石牛,另一人则相貌堂堂,名为高堰,二人皆是青春年少,二十有余。
离开酒肉殿后,木箐忍不住好奇,向刘湾询问为什么将大头领称作将军。
原来,大头领名唤沈湟,曾是威州边军负责粮草的一名后勤什长,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上大将军,统率百万大军踏平猃狁国。
然而,在两年前,沈湟临时接到通知,要他率十名手下前往猃狁国打探一下消息。若是成功探得重要情报,他不但能编入正规边军,还能连升两级,成为统领百人的九品卒士长。
谁知,老天对沈湟并不眷顾,刚出任务便遭遇猃狁国五名游骑斥候撞见,双方交战,沈湟以多敌少,竟败下阵来,所幸损失不大。
回营后,本应受罚不重,但另一名与之不和的什长从中作梗,将此事闹大,传至镇守边疆的卫国大将军、兼威州镇守使、勇冠侯康骋耳中。沈湟心生恐惧,连夜逃亡,而他手下的十名士兵亦恐受罚,随之逃离。
一行人行至鷭山,沈湟见此地地势险要,便决定在此安营扎寨,落草为寇。
至于刘湾等人,原是逃难的灾民,被沈湟收留。后来,人数日渐增多,至今己有百余人。沈湟便自称将军,与他一同逃出的十名手下,两个伍长分别被封为副将,其余八名士兵则被封为校尉,成为鷭山寨的中流砥柱。
刘湾领着木箐来到了他们的住处,那是一间位于酒肉殿左侧最末端的简陋土坯房。屋内布局简单明了,正厅与内室相连,正厅中置有一张结实的木桌,配以西只敦实的木凳,内室则设有一张宽大的通铺,足以容纳五六人安睡。
这房间是专为斥候所备,眼下加上木箐,共三人人居住,空间尚算宽敞。刘湾作为小头目,在旁边有单独的一间房间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