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赵大帅的使者,是在一个天色灰蒙的午后抵达双旗镇地界的。
一辆蒙着尘土的黑色轿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内,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的使者钱先生,正襟危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上差威仪,但不断轻叩膝盖的手指和微微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车窗外的景象荒凉而肃杀,焦黑的土地、折断的树木、偶尔可见的弹坑和来不及彻底清理的战争残骸,无不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然而,随着车辆深入双旗镇范围,一种异样的感觉逐渐取代了钱先生心中的荒凉感。
太安静了。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安静。沿途开始出现巡逻的士兵,三人一队,军容整肃,步枪擦得锃亮,刺刀雪白。他们看到这辆陌生车辆,并未惊慌或阻拦,只是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头示意通过,眼神里没有半分溃兵或散勇的麻木惶惑,只有一种沉静的警惕。
钱先生的心慢慢提了起来。这不像是一支刚刚经历过惨烈围剿、侥幸残存的部队。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景象让钱先生和司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踩下了刹车!
只见路旁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三辆庞然大物静静停泊。
那是三辆涂装着灰暗迷彩的钢铁巨兽!履带沉重,炮管粗长,棱角分明的车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几个穿着同样制式军装、技术兵模样的人正拿着工具,围着其中一辆的履带敲敲打打,似乎在进行检修。他们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对路过的车辆仿佛视若无睹。
iii号坦克!钱先生虽然没见过实物,但永州大帅府的情报部门拼凑出的模糊画像和描述,与眼前之物隐隐吻合!这就是传言中撕裂了张麻子三个师的铁怪物!
它们就那么随意地停在路边,像休憩的猛虎,慵懒,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力。那粗长的炮口,无意间指向的方向,正好是公路。
司机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钱先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发干:“走…继续走。”
轿车几乎是蹭着路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三辆钢铁猛兽,加速离开。
还没等钱先生缓过一口气,一阵低沉的、不同于风声也不像引擎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架造型奇特、他从所未见的“铁鸟”,正从低空掠过!它没有螺旋桨,飞行姿态稳定得惊人,机身线条流畅,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它飞得不高,甚至能隐约看到机腹下有什么装置反射着微光。
那“铁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半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提升高度,朝着双旗镇中心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
钱先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鬼眼!这就是溃兵口中那看不见的鬼眼!它不仅能看见,还能如此清晰地显现形迹!李慕白是故意让它现身的!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炫耀武力!
接下来的路程,钱先生彻底没了言语,只是死死攥着衣袖,脸色苍白。他看到的双旗镇,防御工事层次分明,暗堡火力点布置得极具章法。士兵们行动迅捷,号令清晰,虽然人数似乎不多,但那股精气神,和他来时路上见过的任何一支部队都截然不同。更远处,镇东头似乎新建了什么厂区,有高大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里面传来有规律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工厂的声音?
他怀里那份赵大帅亲笔签名的、自以为优厚无比的“礼单”,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慌。
这哪里是什么残兵败将的窝点?这分明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武装到牙齿的…战争堡垒!
轿车最终在临时旅部门口被拦下。卫兵检查得一丝不苟,冰冷的目光扫过他和司机全身,才挥手放行。
钱先生几乎是腿软地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挺首腰杆,在卫兵的引领下,走向那间看似普通的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