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比命还重,”林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当年在学校里那么聪明,怎么现在反倒糊涂了?”
林主任走后,走廊又恢复了寂静。李泽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他终于明白,凯伊攥着的不是徽章,是她和李茗玉拼了半条命才凑起来的念想,是她们在刀光剑影里唯一没被碾碎的东西。而他,差点连这点念想都给她毁掉。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走廊里彻底陷入黑暗。李泽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了多年却从未打过的号码——李茗玉。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他该怎么说?说凯伊为了护着她躺在这里命悬一线?说自己成了帮凶?还是说那枚她们视若珍宝的银徽章,此刻正被凯伊攥在血污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李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胃部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走廊里,第一次发出压抑的呜咽。
原来有些债,连疼痛都偿还不了。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凯伊醒过来,等她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他,等她说出那句迟到了太久的“我恨你”。
而在那之前,他只能守着这片黑暗,守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守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小陈,过来。”林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从护士站门口传来。
刚换好输液袋的陈曦闻声快步跑过去,手里还捏着湿漉漉的酒精棉球:“林主任,您找我?”
“307床的陈凯伊,不是分给你负责的吗?”林主任抬眼扫了下她胸前的牌,“这病号情况特殊,别按常规流程走。监护仪数值每十分钟记一次,引流管的刻度盯着点,还有她那只攥着东西的手,隔会儿就轻轻活动下指缝,别让血痂粘住皮肤——但记住,千万别碰那枚徽章,她应激反应重。”
“我记着呢!”陈曦连忙点头,笔尖在护理单上飞快地记着,“刚才测血压时,她手指动了下,我没敢碰,就拿手帕在旁边挡了挡,怕仪器线硌着她。”
“做得对。”林主任从病历夹上抬眼,鼻腔里嗯了一声,语气稍缓了些。“这病号意志力犟得很,疼到骨子里都不肯哼半声,但监护仪上的波形骗不了人。”他指尖在数值上敲了敲,声音沉下来:“数值只要有半分波动,立刻喊我。哪怕是后半夜,掀被子也得把我薅起来,听见没?”
最后几个字带着点压下去的火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曦发白的耳尖:“别再像前几天,仪器都快叫破喉咙了,你还杵在旁边,看她跟李泽在那儿僵着。”
陈曦捏着病历本的指节泛了白,耳尖的红意漫到脸颊,声音细得发颤:“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没经验……可是……主任,那天……我其实按了呼叫铃的。”
她攥着纸页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病历上陈凯伊的名字:“第一次伸手要够床头铃,被李主任从后面按住了手腕,指节勒得我生疼。后来仪器报警声越来越急,我绕到床尾想按墙上的呼叫键,他又伸手拦了一下,我后腰撞在输液架上,药瓶晃得叮当响。眼看数值真的快撑不住了,他许是也怕了,愣在那里——我才冲过去闯开他,按响了铃。”
林主任的指节在病历夹上敲出笃笃的响,节奏越来越急,像在敲谁绷紧的神经。“他当这是警校的模拟对抗?”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泛着冷光,“以为逞一时意气就能分输赢?陈凯伊肺叶上的裂伤还没长好,心脏的刀伤、心包填塞是闹着玩的?才过几天?前天刚做完右股骨、左侧肱骨、左侧肩膀粉碎性骨折修复术,腰椎错位刚复位,每一次情绪激动都是在撕伤口——他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他猛地顿住,指尖狠狠戳在病历上的用药记录处:“更何况他还给她用着抗凝血药剂。陈凯伊能撑着骂出声,全是拿命在硬扛。”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白大褂的前襟随着呼吸起伏,像是压着一团没散的火气。
陈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天陈凯伊骂到一半突然呛咳,嘴角溢出血丝的样子突然撞进脑子里。监护仪的尖啸与李泽僵在原地的背影重叠,让她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可都这样了,李主任还是在阻止我按铃。”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主任的目光骤然冷下去,捏着病历夹的手猛地收紧,金属夹边缘在他掌心硌出红痕。“都这样了他还拦?”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烧起来,“抗凝血剂让伤口凝血慢如流沙,她每动一下都是在淌血——心脏刀伤的缝合线有多脆?骨折固定的钢钉有多怕震动?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被那点不值当的执念蒙了眼?”
陈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抖:“他说……说凯伊姐有话没说完,不能打断。”她想起李泽拦在呼叫键前的样子,后背抵着墙,胳膊伸得笔直,像在扞卫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可就是不肯挪开。直到血珠顺着凯伊姐的唇角滴在被单上,洇出红痕,他才突然像被抽了力气似的,指尖抖得按不住墙。”
“荒唐!”林主任将病历夹重重拍在治疗台上,药瓶震得叮当乱响,“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是那点迟来的歉意,还是他自己那点可笑的救赎欲?拿命当赌注的对峙,赢了又能怎样?输了就是两条人命的亏欠——他李泽,赔得起吗?”
陈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走廊里的风从处置室门缝钻进来,掀起她白大褂的衣角。她望着林主任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想起李泽那天扶着墙滑坐在地的样子——男人高大的身影蜷成一团,指缝间漏出的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兽,沾着血渍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后来在走廊站了整夜。”陈曦的声音低得像落在地上的雪,“凌晨换液时我出去过,看见他对着307的门,盯着凯伊姐攥在手中的警校徽章发呆。”
林主任的目光沉了沉,视线掠过处置室窗外那棵老梧桐。叶片被风卷得簌簌响,像谁没忍住的哽咽。
“警校徽章……”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指腹在病历夹的金属边缘摩挲,“这是陈凯伊现在唯一的念想了,她这块背面刻着玉字,而李茗玉她的玉姐那块刻着伊字,她多希望活着回青城找她的玉姐!两个人拼成完整的徽章!李泽和她们是高中同学,后来两个女孩考了警校而他报考了医学院,这三个人的感情剪不断理还乱!
“那天凯伊姐骂他的话,真狠啊。”陈曦的声音带着水汽,“说听信蒋武浓的那句保茗玉弃凯伊!说蒋武浓要的从来都是凯伊姐的命,而李主任那枚胶囊,就是再给蒋武浓递刀子!还说拿她命为李茗玉铺路!说他不懂她们两个人的感情!她们两人是共犯”
林主任捏着病历夹的手猛地收紧,金属夹“咔哒”一声硌在掌心,红痕瞬间变深。“蒋武浓?”他重复这名字时,牙关咬得发紧,“那个蒋氏集团的蒋武浓那个毒贩龙头把云城搞得灰天黑地的蒋武浓?李泽跟他有牵扯?”
陈曦的脸瞬间失去血色,攥着病历本的手几乎要把纸页揉烂。“凯伊姐是这么骂的……”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说李主任明知道蒋武浓在云城的毒品网络盘根错节,明知道她警校时接手的第一个卧底任务就是蒋氏集团,好不容易把青城的蒋氏集团连根拔起,蒋武浓跑了,跑到了云城”
林主任猛地转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治疗台,药瓶再次发出一阵急促的碰撞声。“青城的案子……”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当年青城蒋氏集团覆灭,卧底女警林夕牺牲了——难道那就是陈凯伊?”
陈曦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声音:“林主任,您是说……林夕警官就是凯伊姐?”
林主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当年青城蒋氏案,卧底女警‘林夕’是核心线人,也是最后收网行动的关键。行动结束后,官方通报她牺牲了,遗体都没能完整找回。”他指尖在病历夹上摩挲,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我那时在青城支援医疗,只远远见过一次她的背影,后来听参与行动的老同事提过,说她有个警校同期的搭档,两人关系极好,徽章背面一个刻‘玉’,一个刻‘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曦手中病历本上“陈凯伊”的名字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陈凯伊……林夕……原来她没死,是换了身份,而蒋氏集团跑了一个漏网之鱼,蒋武浓,来到了云城发家!
“漏网之鱼?”林主任冷笑一声,指尖在病历本边缘划出一道红痕,“蒋武浓在云城的势力早就不是‘漏网之鱼’能形容的了。这几年他借着地产公司的壳子洗白,明面上是慈善家,背地里的毒品网络比青城时更密,连警方线人都折了好几个。
陈曦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病历本的手几乎要嵌进纸页里。“那凯伊姐……她这次回来,是冲着蒋武浓来的?”她想起陈凯伊清醒时眼里那抹没散的冷光,像淬了冰的刀,忽然懂了那些藏在虚弱下的执拗——那不是单纯的求生欲,是带着未竟之事的决绝。
林主任没直接回答,只是指尖在“二次开胸”的记录上重重一点:“她身上的伤,哪一处不是跟蒋武浓脱不了干系?心脏那两刀,分明是冲着要命来的。内鬼刺的,李泽背后递刀的,说到底还是蒋武浓的手。”他忽然转身,看向窗外那棵老梧桐,叶片被风掀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陈凯伊没死在青城,却差点栽在云城。这不是巧合,是蒋武浓早就布好的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李泽的身影出现在处置室门口,白大褂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渍,眼下的青黑比昨夜更重。他没进门,只隔着玻璃看向里面,目光落在陈曦手中的病历本上,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林主任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结了冰:“李泽,你最好想清楚。陈凯伊现在每口气都吊着命,蒋武浓的人敢追到医院来,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还是说,你所谓的‘救她’,就是让她躺在这儿,等着蒋武浓再递刀子?”
李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抠着门框,指节泛白。“我不会让他再碰她。”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蒋武浓要的东西,我会想办法给,只要他肯放过陈凯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