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赶紧点头,转身调镇痛泵参数时,听见老主任又嘟囔了句:“这丫头从小就犟,疼死都不吭声,可别在这儿栽了跟头……”语气里的担忧混着消毒水的味,飘在病房里,轻轻落在凯伊沉睡的脸上。
李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颈侧的血痕已经结痂,听见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知道张主任说得对——凯伊从不是怕疼的人,可这次的疼,是他亲手加诸在她身上的,连让她清醒承受的资格,都显得格外残忍。
林主任也没好气的对李泽说,还有你滚出去吃药,看你脸白的!别在这添乱
李泽的视线从凯伊脸上挪开,落在自己泛白的指节上,喉结滚了滚没说话。颈侧的伤口被冷汗浸得发疼,胃部的绞痛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眼前阵阵发黑。
“听见没有?”林主任又催了句,伸手去拉他胳膊,“你在这儿硬撑着,等会儿晕倒了还得占用张床,那才是真添乱。”
李泽被拽得踉跄起身,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路过病床时又回头望了眼——凯伊的眉头舒展开些,镇痛泵的药液正顺着管路缓缓滴落,像在替她浇灭身体里的火。
“半小时……我就回来。”他声音发飘,抓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张主任在后面哼了声:“最好把药吃明白再回来,别到时候凯伊醒了,你先躺她隔壁床。”
走廊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李泽扶着墙慢慢走,每一步都牵扯着胃里的疼。
费老三刚走到走廊,就撞见李泽从病房出来。他脚步一顿,叼着的烟在嘴角碾了碾,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姓李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铁锈味的戾气,“刚才在里面没跟你算账,别以为我忘了。”
李泽扶着墙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费老三突然上前一步,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的旧疤,气势汹汹得像头要扑人的狼:“你给她灌药的时候,就没想过她要是死了,谁来跟我清码头的账?还是说,你跟蒋武浓那孙子穿一条裤子,就盼着她死透?”
徐瑶赶紧插在中间:“老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费老三胳膊一甩,差点把徐瑶带倒,眼睛死死盯着李泽,“他动的那点手脚,真当我看不出来?过量氨甲环酸?亏你还是个医生,这跟直接往她心口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他突然抬手,指节几乎戳到李泽脸上:“陈凯伊就算是死,也轮不到你动手。她欠我的,我自己会要;但你欠她的,我现在就能替她讨回来。”
李泽的脸色白了几分,胃部的绞痛又翻上来,却依旧站着没动。
费老三嗤笑一声,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腰——那里别着把折叠刀,轮廓在衬衫下隐约可见:“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要不是看在她还需要你这双手缝补,刚才在病房里,你颈侧就不是划道口子那么简单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甩在身后,又冷又硬:“给我看好她。她要是少根头发,或者你再敢耍什么花样,我保证你下一台手术,是在太平间里给自己缝肚子。”
徐瑶看着费老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头对李泽叹道:“他对凯伊是又恨又护,对你是真恨。你也确实……这次做得太出格了。”
李泽望着紧闭的病房门,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费老三的话不是威胁——那是真的会动手的警告。在费老三眼里,凯伊是他的“对手”,只能由他盯着、等着算旧账,而李泽这种“自己人捅刀”的行为,是比敌人更该死的存在。
费老三蹲在楼梯间抽烟,烟蒂烫到指尖时猛地回神,眼前突然晃出青城仓库的画面——那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陈凯伊带着人堵在三楼,他被追得退到天台边缘,脚下就是三层楼高的水泥地。
“费老三,束手就擒吧!”她举着枪,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把制服淋得透湿,眼神却亮得像要烧穿雨幕。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活捉。蒋武浓的人在底下等着,他要是落网,码头那批货的账就得全算在他头上。于是他咬着牙往后一仰,身体像块石头坠了下去。
可就在失重的瞬间,他后悔了。不是怕摔死,是突然想起老娘放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他要是死了,谁给那玩意儿浇水?
下一瞬,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他猛地抬头,看见陈凯伊半个身子探在天台外,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他脸上,她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墙缝,指节白得像要断。
“你疯了?!”他吼道,体重带着她往下滑,她的肩膀明显脱臼了,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却死活不撒手。
“你逃不了……”她咬着牙,声音被风吹得散碎,“抓活的……”
后来他的人冲进来救他,混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凯伊正被同事扶着,胳膊不自然地垂着,雨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却还在喊“别让他跑了”。
她抓他是职责,可拼着脱臼也不肯松手的劲儿,又不止是职责——那是种“我认准的事,死也得做到”的执念,跟他自己当年非要从蒋武浓手里抢地盘的疯劲,莫名地像。
烟头烧到了过滤嘴,费老三狠狠碾灭在地上。他对陈凯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所以这次听说她出事,他才会红着眼冲进来。他可以跟她算码头的旧账,可以恨她总盯着自己不放,但绝不能看着她被李泽这种蠢货坑死。
“陈凯伊,”他对着墙壁低声骂了句,指节捏得发白,“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老子……”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只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烟。他欠她一次没摔死的情,总得等她醒了,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当然,在那之前,得先让李泽那小子付够了代价。
护士站的小姑娘递来奥美拉唑,李泽就着冷水吞下,药片却卡在喉咙里,像块没磨圆的石头,硌得喉头发紧。休息室的长椅还是老样子,硬邦邦地硌着背,他蜷在上面,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却始终没阖上。
脑子里像有台没调准的放映机,反复闪回些碎片——费老三抵在颈侧的碎玻璃泛着冷光,凯伊攥着徽章的指节白得发青,还有张主任查房时叹的那句“这姑娘,疼死都不吭声”。
原来有些债,连疼都替他一笔一笔记着。
胃部的绞痛慢慢松了劲,他撑着扶手坐起来,指节因用力泛白。
有些事,总得等凯伊睁开眼,才能真正摊开来讲,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