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颤仪的电流再次击过凯伊的身体时,李泽的手正按在她胸口的止血纱布上。掌心下的震颤带着灼人的温度,像要把他的愧疚一起烧透。
“开胸包!现在就开!”他突然吼出声,声音劈得像指尖在手术盘里摸到手术刀时,指节抖得几乎握不住,“老张,腿你处理,心脏我来缝!”
张主任刚把引流管插进筋膜间隙,闻言猛地抬头:“你疯了?她现在的凝血功能根本扛不住开胸!”
“扛不住也得扛!”李泽的手术刀划开凯伊胸口皮肤时,血珠溅在他眼镜片上,“是我给她用了过量氨甲环酸,这刀得我来补!”
刀锋破开皮肉的瞬间,凯伊突然睁开了眼。不是濒死的涣散,是淬着血的清明——皮肤被划开的疼像裂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可她顾不上这些,左腿引流管插入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管子在吸扯着发炎的筋膜,她瞳孔里映着手术灯的光,亮得像要把人烧穿。血沫从她嘴角涌出来,却扯出抹极淡的笑:“李泽……你……在还债吗?。”
李泽的刀顿在胸骨处,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她锁骨那道陈年疤痕上,像条会动的红虫。“闭嘴。”他的声音比刀柄还凉,却在看见她眼底那抹了然时,喉间发紧——那眼神,像在看个执迷不悟的傻子。
“我心脏的伤……内鬼捅的。”凯伊的气音裹着血沫,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左腿的疼还在持续,引流管周围的皮肤火辣辣的,“而你就是捅出第二刀的内鬼。”
凯伊的气音突然顿住,剧烈的咳嗽让她浑身抽搐,血沫喷在李泽的口罩上,晕出片暗红的云。咳嗽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左腿的引流管似乎被牵动了,疼得她指尖死死抠着手术巾,指节泛白如骨,“当年那刀……我看清了他眼里的犹豫……可你没有。”
李泽的手术刀在胸骨上划出半寸深的痕,血顺着刀锋往下淌,在刀柄上积成小小的血珠。他忽然想起高中时解剖课,陈凯伊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得惊人,李茗玉在旁边吓得闭着眼,却偷偷把薄荷糖塞进她另一只手里——那时的刀锋划开标本的皮肤,和此刻划开她的皮肉,竟有种诡异的重合。
“我和他不一样。”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涩,开胸钳咬开胸骨的脆响在病房里回荡,“他要你的命,我……”
“你要我的半条命,好让李茗玉踩着我活。”凯伊突然笑了,笑得胸腔震颤,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心脏的破口,疼得她眼前发黑。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在苍白的皮肤上画出扭曲的河,左腿的肿胀感似乎减轻了些,但引流管带来的钝痛却更清晰了,“可笑的是……你不清楚……她宁愿和我一起死,也不要这种苟活。”
监护仪的警报声陡然尖锐,心率曲线像被狂风折断的树枝,猛地弹向谷底。林主任扑过来按住除颤仪电极片,电流击得凯伊身体弓起时,李泽看见她后颈的莲花纹身——花芯里的“玉”字被血浸透,像颗正在腐烂的朱砂痣。电流穿过身体时,她觉得自己像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腿上的伤口和胸口的伤口一起尖叫,疼得想尖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再充电!200焦耳!”林主任的吼声劈碎了李泽的怔忪,他的指尖终于触到心脏破口处,那里的心肌在微弱地颤动,像条濒死的鱼。
“她不会的。”李泽的针线穿过心肌组织时,指节抖得几乎握不住镊子,“她是李氏的继承人,她有……”
“她是我的。”凯伊的气音突然清晰得像冰棱断裂,这句话像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胸口的血好像涌到了喉咙口,左腿的疼已经变成了麻木的沉重,“蒋武浓的目的是我的命,而你就是那个递刀的人。只是你不知道,如果我死了,他会第一时间把我的死亡证明拍到玉姐面前!你觉得玉姐会怎么样啊!李泽啊!你这是在逼她!”
“你这是在逼她……”凯伊的气音突然被血沫堵在喉咙里,剧烈的呛咳让她浑身弓起,像只被抛上岸的虾。攥着徽章的手猛地扬起,血珠甩在手术灯上,映出片破碎的红,左腿的引流管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带来一阵牵扯痛,“你以为……把我钉在这儿……是护着她?你是在给她脖子上……套绞索啊……”
李泽的手术刀“当啷”掉在托盘里,金属碰撞声在满是仪器嗡鸣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他看着凯伊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玉姐护犊子。
“张主任,腿怎么样?”李泽猛地回神,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
张主任刚用止血钳夹住筋膜间隙的出血点,闻言头也不抬地骂:“还能怎么样?淤血流了半盆,再晚2分钟就得截肢!”他瞥了眼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又看了看李泽僵在半空的手,“但现在要命的是不是腿~是心脏
张主任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镜片上沾着的血渍让他眯起眼。他慢悠悠地用止血钳拨开凯伊腿上的筋膜,动作稳得像在摆弄古董:“小子,我当医生那会儿,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李泽的手术刀悬在凯伊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张主任忽然抬手,用止血钳轻敲他的手腕,那力道像提醒更像敲打。
“a型血,越多越好!”林主任的声音劈碎凝重,护士们立刻推着血袋车往这边跑,红色血袋在灯光下晃出急促的光。小陈已经将体外循环机推到床边,管道接口泛着金属冷光。
李泽仍在怔忪,张主任看在眼里,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缝你的心脏!”苍老的声音裹着怒火,“磨磨蹭蹭的,是等明年清明给她俩一块儿上坟?”
那一脚像踹开了生锈的齿轮,李泽猛地回神,手术刀瞬间落向皮肉,刀刃破开皮肤的脆响里,混着他粗重的喘息。
“体外循环管路连接!”他哑着嗓子下令,指尖按住凯伊胸骨边缘的出血点,指腹陷进温热的皮肉里。血珠顺着指缝往外渗,滴在手术巾上洇出细小的红圈,像在替这台荒唐的手术计数。
张主任已经处理完腿上的主要出血点,引流管里还在不断涌出暗紫色的淤血,他抬头瞥了眼心电监护仪上勉强回升的曲线,又低头用止血钳夹起一块止血棉:“她这腿就算保住,以后也得留后遗症。”语气里的惋惜混着器械碰撞的脆响,“你说你这小子,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泥里钻。”
李泽没接话,开胸钳咬开胸骨的瞬间,他看见凯伊睫毛颤了颤——浅镇静状态下的疼痛该有多剧烈,她竟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替李茗玉挡了从楼上泼下来的冰水,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里,牙齿打颤却梗着脖子说“没事”。
“止血钳。”他朝器械护士伸手,声音稳得像换了个人。当针线穿过心肌组织时,他的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仿佛将所有的混乱与愧疚都碾进了缝合的弧度里。
林主任在一旁监测着体外循环参数,忽然低呼:“动脉压下降!”
李泽的手顿了半秒,随即加快了缝合速度:“加大多巴胺剂量,维持灌注压。”他的眼镜片上溅着血点,却丝毫没影响视线,“老张,帮我盯着心率。”
张主任刚用绷带固定好腿上的引流管,闻言哼了一声,却还是挪到监护仪旁:“65次分,还算稳。”他看着李泽专注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有些伤是需要一点点愈合的,你还有机会!
李泽的针线在心肌组织间穿梭,闻言动作微顿,血珠顺着手术刀的刃口坠落在无菌布上,洇开一小朵暗红。他没回头,只是喉结滚了滚,声音裹在口罩里,闷得像含着沙砾:“机会不是缝补出来的。”
缝合最后一针时,他的指腹在针尾处捏出泛白的印子。当打结的丝线勒紧组织,凯伊突然极轻地哼了一声,睫毛上沾着的血珠簌簌滚落,像掉了串碎红的星子。
“血压回升了!”林主任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体外循环流量可以下调了。”
李泽松开止血钳,看着心肌破口处不再渗血,突然觉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张主任已经收拾好腿上的器械,正用沾了碘伏的棉球擦拭引流管接口,闻言抬头睨他一眼:“知道机会不是缝的,就别让这针白扎。”
李泽的镜片反射着手术灯的光,看不清表情。他伸手按了按凯伊的颈动脉,指尖下的搏动微弱却执拗,像暴雨里不肯熄灭的烛火。
“关胸。”他低声说,声音里的沙砾好像被什么磨碎了些。
当胸骨被钢丝重新固定,护士开始逐层缝合皮下组织时,李泽用手肘顶着胃部,那里的绞痛像有只手在拧,混着手术衣上未干的血渍,黏得人发慌。他看着护士的缝合针在凯伊胸口穿梭,每落下一针,就觉得自己后颈的皮肤也跟着发紧——像多年前在解剖室里,第一次缝合标本时的窒息感,只是这次,针脚底下是活生生的心跳。
“肾上腺素撤半量。”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哑。监护仪的滴答声慢了半拍,凯伊的指尖在无菌布下蜷了蜷,那枚刻着字的徽章硌着掌心,印出更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