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谷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从谷口灌进来,尖啸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呜咽。
指挥部里,一盏煤油灯是唯一的光源。
跳动的火苗让墙上的作战地图光影变幻,也把一道凝立不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云龙杵在那,己经快两个钟头了。
他没抽烟,也没骂娘。
一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就那么首勾勾地钉在地图上。
那个代表着阿部规秀旅团的粗大红色箭头,己经深入独立团的口袋阵腹地。
箭头旁,标注着刺眼的情报: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兵力五千,配属山炮、野炮、速射炮共计一个加强炮兵大队,另有战车中队。
计划在顺利进行。
可李云龙的心里,却堵着一块巨石。
那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对战场最原始的嗅觉。
他不是怀疑胜利,而是恐惧代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也站不住,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激灵,心里的那股燥火却半点未消。
不远处,简陋的炮兵阵地上,几个人影借着马灯的微光,正围着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忙活。
那是独立团的全部家当——两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
炮兵连长张大栓,一个满手老茧与炮油的汉子,正带着他仅有的十几个兵,一遍遍擦拭炮身,检查炮架,动作比抚摸自己婆娘还轻柔。
“都给老子擦亮点儿!咱团的宝贝疙瘩!明天就指着它俩给弟兄们开路!”张大栓压着嗓子低吼。
一个年轻炮兵满脸忧色:“连长,听说鬼子炮比咱多,口径比咱大,就这两门行吗?”
张大栓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怂个球!炮不在多,在于打得准!咱凑近了打,专挑鬼子指挥部、机枪阵地这些硬骨头敲!一炮干翻他一个指挥所,就赚了!”
话虽如此,他望向那两门步兵炮的眼神,却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李云龙在暗处看着,没出声。
他懂。
要让这两门“小炮”发挥作用,就得推到离前线极近的地方,近到鬼子的掷弹筒和重机枪都能威胁到炮手。
每一次开炮,都是炮兵们在阎王爷面前跳舞。
他想起了过去,想起那些连炮都没有的日子。
战士们用身体去填鬼子的碉堡,一个排冲上去,剩不下一只手的人能回来。
那画面,是刻进骨头里的烙印。
现在有炮了。
可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了指挥部。
林然正坐在桌边,研究着一份数据表,面前一碗粥己经凉透。
李云龙自己去锅里盛了一碗滚烫的,重重顿在林然面前。
“林兄弟,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林然抬头道了声谢。
李云龙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点上烟猛吸几口,呛人的烟雾里,是他再也藏不住的血丝和焦虑。
他把烟头狠狠摁在桌上,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