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的团部窑洞,此刻比全团开庆功宴还要喧闹。
热烘烘的空气里,混杂着煤油灯的烟火气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营连级干部,都像一群头一次进城的土财主,围着地上那些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零件,眼睛里冒出的光,几乎要把窑洞顶给烧穿了。
“我的亲娘哎,就这么个铁管子,比咱的胳膊粗不了多少,真能把那大炮弹轰出十几里地去?”
一营长张大彪蹲在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根光滑的火箭炮定向管,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不相信。
“你懂个球!”
李云龙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那张大嘴咧得快到耳根子了。
“这叫定向管!手册上写的,懂不懂?给炮弹崽子指路的!没它,炮弹就成没头苍蝇了!”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快被翻烂的《107毫米火箭炮操作与维护手册》,跟捧着圣旨似的,在众人面前来回显摆。
可得意没过三秒,问题就来了。
这堆黑乎乎的“铁疙瘩”,拆开来,他们都认识,是铁,是钢。
可怎么把它们拼凑起来,怎么让它怒吼,怎么让它把炮弹精准地砸进平安县城小鬼子的指挥部里?
没一个人懂。
就连赵刚这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对着手册研究了半宿,也只是看懂了个大概原理。
真要他上手操作,照样是两眼一抹黑。
“他娘的!”
李云龙急了,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狼,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把地面踩得“咚咚”响。
“给了金饭碗,没长嘴吃!急死老子了!”
“全团上下,几千号人,就没一个玩过这种高级洋炮的?”
干部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们玩过最牛的,就是那门意大利炮。
可那玩意儿跟眼前这些“钢管阵”一比,简首就是烧火棍和神仙法宝的区别。
就在李云龙急得上火,嘴皮子都起了泡的时候,三营长王怀宝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
“团长!我想起个人来!”
“咱团马厩里那个喂马的马三爷!弟兄们都说他是‘炮王’!”
“我听他喝多了吹过牛,说他年轻那会儿,在关外张大帅的奉军里干过炮兵,是正儿八经摸过德国克虏伯大炮的炮兵爷!”
李云龙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对啊!老子怎么把这尊神给忘了!快!去把马三爷给老子请过来!”
他吼到一半,又改了口。
“不!是八抬大轿,给老子抬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干瘦,背脊微驼,满手都是洗不掉的老茧,身上还带着一股马粪和草料混合味道的小老头,被几个战士半请半推地带进了团部窑洞。
老头叫马三,是跟着部队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弟兄们都敬他一声“马三爷”。
他痴迷火炮半辈子,奈何时运不济,到了八大爷这儿,缺枪少炮,一身屠龙技无处施展,最后只能憋屈地在马厩里跟战马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