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晋省。
抗战纪念馆。
馆内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林然心头的燥热与沉重。
他站着,如同一尊雕塑。
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的玻璃展柜上。
展柜里,没有令人生畏的刀枪,也没有闪耀的功勋章。
只有一双草鞋。
鞋底己经磨穿,露出一个个狰狞的破洞,用早己发黑的麻绳胡乱捆扎着。
鞋面上,浸染着大片大片暗红到发黑的颜色。
是血。
是干涸了八十多年的英雄血。
旁边的铭牌上,字迹冰冷而克制:
【草鞋,八路军某部战士张贵遗物。】
【1941年冬,年仅十六岁的张贵在反扫荡作战中,为掩护大部队转移,主动引开日军,最终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与五名日军同归于尽。遗体被发现时,他仍保持着投掷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姿势,身上单衣不足三两棉,双脚己因严重冻伤而坏死。】
铭牌下方,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影印件。
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家书。
字迹歪歪扭扭,错字连篇,却刺痛人心。
“爹,娘,俺在这边挺好的,每顿都能吃饱饭,班长还给俺发了新鞋子,可暖和了。等打跑了小东洋,俺就回来看你们”
林然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微微颤抖。
他是一名退伍军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零下三十度的北疆雪域执行任务时,身上穿的是什么。
内里是自发热的羊毛内衣,中间是抓绒保暖层,外面是gore-tex防水防风的星空迷彩作战服。
脚上,是内置保暖层的07a高腰作战靴。
即便武装到牙齿,在那种环境下待久了,依旧会感到刺骨的寒冷。
可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先辈呢?
单衣!
草鞋!
他就是穿着这样的东西,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雪中,向着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那一句“新鞋子,可暖和了”的谎言,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然的心上。
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崇敬,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胸膛里积蓄、翻涌,最后轰然爆发!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展柜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