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五彩离开后,林明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油布包里的黄金沉甸甸压在膝头,却远不如“军火”二字来得烫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长江联运线能运粮、能运丝,唯独军火这桩生意,藏着外人看不懂的门道——不是不想做,是没那么容易摸到门路。
彼时的大清,军火买卖早被洋行垄断成铁板一块。上海租界里,旗昌、怡和这些老牌洋行在码头附近设着“洋枪局”,明着卖些老旧的前膛枪,暗地里却把英国造的恩菲尔德步枪、法国的米涅子弹卖给清军大营,每杆枪的利润能翻三倍。林明当年在沙逊洋行时就见过,那些洋行大班把军火清单锁在保险柜里,只对穿官服的人敞开,华人商人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真正的好货更难弄。普鲁士产的后膛炮要通过香港的转运商,每门炮的运费比炮本身还贵;美国南北战争淘汰的左轮手枪,经旧金山的犹太商人倒手,到上海时枪身都生了锈,却依旧被抢着要。这些军火像流水一样淌进清军的营地,太平军能拿到的,多是些土法铸造的抬枪、鸟铳,连枪管都可能炸膛。
更要命的是渠道。洋行卖军火要“牌照”,得有清廷的兵部文书或者租界工部局的批文,否则就是走私。赫德掌管的海关对军火查验最严,每艘船的货舱都要翻三遍,别说枪炮,就是多带几箱火药,都可能被当成海盗船扣下。林明虽有赫德这层关系,却也不敢碰这条红线——对方帮他疏通航运关节可以,但若牵扯到军火,只会第一个把他卖了。
李五彩要的“铁料”和“农具”,其实是行业里的暗语。铁料能熔了铸炮,农具里的镰刀、锄头能改造成砍刀,这些东西虽打了擦边球,却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军火,海关查验时总能混过去。前几年有个广东商人试过用“铁锅”的名义运枪管,被查出来后首接流放宁古塔,那案子至今还挂在租界的布告栏上。
林明翻开账簿,在“供应商”一栏里圈出两个名字。一个是在印度加尔各答做铁器生意的帕西人,能弄到英国兵工厂淘汰的废铁;另一个是宁波帮的铁匠铺老板,擅长把西洋农具改造成趁手的兵器。“就从这两处下手。”他在账页边缘写了行小字,“每月三千斤铁料,混在棉花包里运。”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巡捕的马蹄声远了。林明把黄金锁进保险柜,突然想起李五彩那句“能救十万军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做了半辈子生意,总说“只看利润不看立场”,可此刻却忍不住琢磨:这些即将变成枪炮的铁料,究竟会让长江的水更浑,还是能让乱世早一天结束
答案或许就藏在长江的浪涛里。林明拿起笔,给加尔各答的帕西人写了封电报,末尾特意加了句:“要最好的铁,哪怕贵三成。”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但至少得保证,从他手里出去的东西,得值那份黄金,也对得起这条承载着太多人命的联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