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之所拒绝做鸦片贸易,缘于一段经历。
那是林明第一次去祁门收茶,春雾像湿棉絮裹着山坳,茶农们背着竹篓在坡上采茶,山歌顺着溪流飘过来,甜得能拧出蜜。可走到山脚下的老周家时,那片热闹突然被掐断了似的,只剩下死沉沉的寂静。?
老周的茶园曾是祁门最好的,三亩地全种着“祁门槠叶种”,采下的嫩芽能沏出琥珀色的茶汤,带着兰花香。林明三年前见过他,那时老周总爱拍着胸脯说:“我家的茶,连宫里的公公都说好。”?
可这天推开篱笆门,林明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茶园里的茶树被野草吞了大半,有几棵竟被拦腰砍断,露出的断口像在淌血。堂屋里飘出鸦片烟的甜腥气,盖过了本该弥漫的茶香。?
“周老哥?”林明喊了两声,里屋传来一阵咳嗽,老周披着件破烂的棉袄挪出来,颧骨凸得像两座小山,眼窝陷下去,只剩两个黑窟窿。他手里还攥着杆铜烟枪,枪杆上的雕花被摩挲得发亮。?
“林老板来了?”老周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今年的茶没了。”他指了指里屋,林明才发现墙角堆着十几个空烟盒,印着“公班土”的字样——那是最烈的印度鸦片。
“你那三亩好茶田呢?”林明追问,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周的眼神飘向窗外,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原来去年冬天他被邻村的赌徒拉去抽了口鸦片,从此像被勾了魂。先是把准备买茶苗的银元换成了烟土,再是把妻子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最后竟趁夜里把茶树砍了卖柴,换钱买烟枪。?
“我对不住娃啊。”老周突然抓住林明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上个月债主来逼债,我把大妞卖给了景德镇的瓷窑当童工,换了半斤烟土。”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半块发霉的米糕,“这是娃临走前给我留的,说爹抽够了就去找她”?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响动,老周的媳妇抱着个瘦得像小猫的孩子出来,那孩子嘴唇干裂,眼睛首勾勾地盯着烟枪,喉咙里发出“饿”的气音。“别叫林老板看笑话了。”女人的声音像碎玻璃,她抢过烟枪往地上摔,却被老周死死抱住:“给我抽最后一口,就一口”?
林明没再劝,默默放下十块银元,转身走出篱笆门。山坳里的山歌还在唱,可听在他耳里,全变成了老周媳妇的哭声。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老周家的烟囱没冒烟,只有那杆铜烟枪的影子,像条毒蛇,缠在破败的屋顶上。?
后来林明再去祁门,老周己经没了。茶农们说,他在破庙里用烟枪自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米糕。而被卖掉的大妞,再也没回过祁门。?
每当想起老周那双空洞的眼睛,林明就觉得手里的生丝订单重了几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苏州的丝绸商抽光了家底,把织机当柴烧;杭州的粮商卖了粮仓,只为换一口烟土。这些人原本都该是他的生意伙伴,却被鸦片变成了废墟上的影子。?
所以当维克多递来鸦片贸易的契约时,林明眼前立刻浮现出老周家那片荒芜的茶园。有些钱能赚,有些钱却要踩着别人的骨头,他宁愿让账本多红几个月,也不能让自己的手,沾染上这烟枪里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