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说大概有三点六亩,合二百四十平方丈,可这看似有限的面积下,却仿佛是一个无尽的深渊。用现代仪器测量,最浅处三米,往中心走十米,深度突然变成二十米,再往前又深不见底,像是水下有个漏斗。
当年老磨子的小儿子失踪后,那孩子才八岁,去堰边放牛时不见了,心急如焚的老磨子曾施展祖传的法术——他家是阴阳先生世家,用三根通梢竹子连接起来,竹梢裹着红布,长度超过十二丈,相当于四十米,去那深处搅动,试图探寻儿子的下落。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竹子放下去要么被什么东西缠住,要么就像捅进了棉花里,始终未能探到水底,最后只能无奈作罢。老磨子后来疯了,逢人就说看到水底有座宫殿,儿子在里面穿着龙袍,“他不回来了,当神仙了”。
据说,在那深不见底的水下,隐藏着一个神秘的空间,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除了老磨子的儿子,民国初年还有两个逃兵跳进去躲追兵,也凭空消失了,追兵往水里打了十几枪,只溅起水花,没看到一丝血迹,仿佛被这个神秘空间吞噬,永远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近来,时常有村民在堰塘边听到从水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呼救声,那呼救声时断时续,有时像小孩,有时像妇人,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可每次找人打捞,撒下的网都空空如也,潜水员下去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用探照灯照过去,光束会被某种力量吸收,照不远。
那呼救声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水下真的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等待着人们去揭开?村里的广播曾播放过这段录音,县上的专家来看过,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推测是水流回声造成的巧合。
村里的智者猜测,水下或许存在着一个时空裂缝,那些失踪的人可能被卷入了不同的时空,就像电视信号串台;更有大胆的设想认为,豆腐堰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那些呼救声正是来自阴间的亡魂,想找替身才能投胎。
正是因为豆腐堰够深,才能完全满足上五下四十,共四十五里长区域的用水需求,整个忧乐沟也因此不必再修建其他大型池塘,仅靠这一座堰塘就撑起了全沟的灌溉、饮用、浣洗,堪称“一堰定乾坤”。
但也正因如此,这里的水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偶尔会出现水位莫名上涨或下降的情况,让人捉摸不透。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天,豆腐堰的水突然上涨一尺,漫过岸边的台阶,半小时后又退回原位,而忧乐沟离震中千里之外,连震感都没有。
就在上个月,原本平静的豆腐堰,水位在一夜之间突然下降了三尺,那下降的速度极快,像有人在底下开了闸,水面迅速降低,露出的岸边泥土上印着奇怪的脚印,有大有小,像是很多人从水里走出来过,湿润的泥土里还嵌着鱼鳞状的鳞片,非鱼非蛇。
岸边的石头上,还出现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排列成圆形,中间是个类似眼睛的图案。村里的老秀才认出其中几个是甲骨文的“水”“神”“护”,可还没来得及临摹,天就亮了。
可第二天,水位又毫无征兆地恢复了原样,那些符号也随之消失,仿佛前一晚的异常只是一场错觉。有人说看到黎明时堰塘里升起白雾,雾里有影子在动,等雾散了,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这一异常现象,让村民们人心惶惶,纷纷猜测是不是触怒了堰塘中的神灵,或是有神秘力量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村支书组织大家去庙里烧香,贡品摆了三大桌,祈求平安,还请了县剧团来唱了三天大戏,说是给堰神“还愿”。
有人说,这是守护豆腐堰的神灵在发出警示;也有人说,是水下的邪祟在积蓄力量,准备冲破封印。更有人联想到爷爷留下的话,说这是“乾坤倒转的前兆”,一时间各种说法沸沸扬扬,连外村的人都跑来围观,想看看豆腐堰到底会发生什么。
为了安抚神灵,村民们自发组织了祭祀活动,在堰边摆上三牲贡品——整猪、整羊、整鸡,都是刚宰杀的,还杀了黑狗血洒在岸边,焚香祷告,祈求平安。祭祀时,香灰总是朝着堰塘的方向飘,纸钱落水不沉,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让在场的人都啧啧称奇。
据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当地的望族,陈家在忧乐沟居住了八百年,县志上记载“陈氏世居忧乐,富甲一方,乐善好施”,家里出过秀才、举人,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着极高的威望和深厚的根基,祠堂里挂着的“德被乡邻”匾额是道光皇帝御赐的。
只是到了我爷爷掌权时,他三十五岁那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盯着祖传的罗盘看了整夜,突然说“天变了”。他凭借着自己精通的奇门遁甲之术,算出我家将有三十年的衰败运势,“龙困浅滩,虎落平阳,需蛰伏方能保全”。
这一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但爷爷并未慌乱,而是立刻谋划应对之策。他召集族人开会,宣布要“散财避祸”,族里有人反对,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送了,爷爷只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果断地将全沟的田地尽数送人,按人头分,每家都能分到几亩,连那象征着家族根基的陈家大院都分了出去,正房给了村里的学堂,东西厢房分给了无房的贫农,本家人则搬到自家义务办的学堂居住——那学堂是爷爷年轻时建的,供村里孩子免费读书,青砖瓦房,有五间教室,足够陈家十几口人住。
那学堂里,珍藏着爷爷毕生研究的古籍,《周易参同契》《宅经》《葬书》等孤本,用樟木箱装着,防潮防虫,每一本都记录着神秘的知识,书页空白处有爷爷密密麻麻的批注,用朱笔、墨笔、白笔三种颜色书写,分别代表天、地、人三才。
爷爷还在学堂地下修建了密室,入口在讲台下面,踩着特定的砖块才能打开,里面摆放着各种神秘法器——青铜罗盘、桃木剑、水晶球、二十八星宿木雕,墙上挂着星象图,图上的星辰位置会随着实际天象变化,仿佛有生命一般。
几年后,全国解放,我爷爷、叔伯、姑姑和父亲,好在实际上并未遭受过多的罪。一来是爷爷之前散了家财,口碑好;二来是村里人念着陈家的好,没人真心想害他们;三来爷爷早有准备,让家人主动上交浮财,态度端正,这一切,仿佛都在爷爷的预料之中,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然而,在爷爷留下的一本旧笔记中,曾提到过一句“三十年之厄,唯‘它’可解”,这“它”字被圈了又圈,旁边画了个简笔画,像是堰塘的形状,这“它”究竟指的是什么?难道与豆腐堰有关?
笔记中的文字晦涩难懂,“坎宫水旺,离位火衰,需借势而为,不可逆天”,字里行间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等待着后人去揭开这神秘的面纱。笔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人的手掌,掌心纹路线条被加粗,与豆腐堰的地形图惊人地相似,让人怀疑爷爷在暗示“掌纹即地脉”。
笔记里还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的示意图,与豆腐堰的地形隐隐呼应,有八卦阵、七星阵、九宫阵,每种阵法都标注着“何时可用,何时当避”。家族中曾有长辈试图解读这些图案,三伯公是个举人,研究了半年,某天突然中风,卧床不起,从此再无人敢轻易触碰,那本笔记也被父亲收了起来,锁在箱子里。
三十年后,也就是
1979年,父亲果然率先富裕起来,靠着爷爷教的石匠手艺,承包了镇上的桥梁工程,赚了第一桶金,随后开了采石场、建材店,再度成为忧乐沟的首户,让陈家在忧乐沟世代相传的声望没有旁落,印证了爷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预言。
这一转变,看似是命运的眷顾,可仔细想来,似乎也与爷爷当年的布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爷爷曾教父亲识矿石、看风水、算方位,这些技能在改革开放后恰好派上用场,父亲常说“你爷爷早把路给咱们铺好了”。
但父亲在致富的过程中,曾多次在梦中梦到一位身着古装的老者,头戴方巾,身穿长衫,面容模糊,老者总是对着他摇头叹息,却又不说话,那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关切,像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却不能说。父亲醒来后总觉得胸口发闷,要去豆腐堰边站站才能缓解。
父亲曾尝试在醒来后,根据记忆描绘老者的模样,可每次画到脸部就下笔维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止,只能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竟与祠堂里祖先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这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是祖先在冥冥之中传递着某种信息,或是在提醒父亲什么?父亲去问村里的解梦先生,先生说“先祖示警,当寻根问祖”,建议他去研究爷爷留下的遗物。
后来,父亲在整理爷爷遗物时,发现了一幅画像,藏在密室的夹层里,画像中的人与他梦中的老者极为相似,穿着明朝的服饰,落款是“万历丁未年,陈敬之绘”,陈敬之正是陈家迁到忧乐沟的第一代祖先,这让他更加坚信,梦境中隐藏着重要的秘密。
他开始四处寻访高人,去省博物馆请教专家,希望能解开这个谜团,却始终一无所获,专家说画像的颜料里掺了特殊的矿物质,会随着光线变化呈现不同的样子,在月夜下看,画像人物的眼睛会动,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果树便是爷爷种下的。在豆腐堰的四周,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分别种了杏、梨、李、桃、枣五种果树,每种九棵,共四十五棵,暗合四十五里地的灌溉范围,爷爷说“树能固土,亦能通神”。
爷爷是个全才,医卜星相无一不通,他能看手相断祸福,能观天象知晴雨,能开药方治疑难杂症,仿佛是被上天赋予了特殊使命的奇人。邻村的产妇难产,稳婆束手无策,爷爷去了念念咒语,烧了张符灰兑水喝下,产妇很快就顺利生产,这样的事不胜枚举。
他曾是大军阀刘大能手下的军官,当的是参谋,负责看地形、测吉凶,刘大能打了好几次胜仗都靠爷爷的建议,“陈先生说能打,就一定能赢”。退伍时还带回了不少军火,一挺机枪,二十支步枪,还有一箱手榴弹,藏在学堂的地窖里,这些军火的存在,使得凉水铺的土匪都不敢轻易上门滋事,知道陈家不好惹,让周边的百姓得以安宁。
爷爷身上似乎带着一种神秘的气场,让人敬畏,小孩哭闹,只要爷爷抱一抱就不哭了;疯狗见了他,夹着尾巴就跑;连蛇都绕着他走,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以爷爷的本事,自然深谙风水之道,也善于审时度势,仿佛能看穿世间万物的变化。他常说“风水轮流转,没有一成不变的好运,也没有走不完的霉运”,劝人要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