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向往,也有苦涩。
“前几年,听说好莱坞那边拍科幻片、动作片,用了很多新的拍摄手法和特技技术。我就寻思着,咱们港岛武侠片不能总是一成不变,也得跟上潮流不是?”
“那时候,我真是铁了心。把家里积蓄拿出来,又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了一笔钱,一个人跑去了洛杉矶。”
周凡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一个在港岛功夫圈已经小有名气的武指,放下一切,远赴重洋去当学徒,需要多大的勇气。
“到了那边才知道,妈的,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想进那些大导演的剧组学习,比登天还难!”洪豹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轻微晃动了一下。
“后来呢?进去了吗?”周凡追问。
“进是进去了,求爷爷告奶奶,托了个当地华人社团的老乡,才让我在一个拍b级片的剧组里打杂,还是没薪水的那种!”洪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人家剧组管盒饭,我就厚着脸皮蹭。晚上就睡在租来的破车库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那段时间,我真是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吃遍了。刷盘子,洗厕所,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为了能多看一眼人家怎么吊威亚,怎么做爆破,怎么用镜头。”
他说着,眼圈有些泛红。一个年近四十的硬汉,在陌生的国度,为了所谓的“技艺精进”,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周凡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他想起了自己在天光厂演死尸,为了五十块钱的酬劳,在冰冷的地上一躺就是半天。
某种程度上,他和洪豹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个渺茫的目标,在底层苦苦挣扎。
“那学到东西了吗?”
“学到了一些皮毛。”洪豹自嘲地笑了笑,“好莱坞的工业体系确实先进,分工细致,很多技术咱们这边想都不敢想。比如他们搞那个什么动作捕捉,演员穿着特制衣服,就能把动作数据输进电脑里,再生成动画。还有他们的爆破,搞得跟真的一样,但又很安全。”
“可这些东西,金贵啊!人家核心的技术,怎么可能轻易让你一个黄皮肤的打杂工学到手?我能接触到的,都是些边边角角。而且,就算学到了,回到港岛,有几个剧组用得起?又有几个导演认这个?”
洪豹越说越激动,方向盘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最他妈坑爹的是,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当初借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跟人家说,学成归来,一部戏就能把钱还上。结果呢?回来这两年,接的都是些小制作,小成本,能糊口就不错了,哪还有余钱还债?”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周凡能感受到洪豹言语中的辛酸和无奈。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挣扎,为了理想远走他乡,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我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尴尬得很。”洪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早年就开始拍武打片的指导,像袁和平、刘家良他们,比我小五岁左右,但已经功成名就,地位稳固。而年轻一辈的,又肯拼,脑子活,想法多,什么程小东、元奎,个个都生猛得很。”
“我就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老本行快被淘汰了,新东西又没学精。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现在拍戏,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以前设计动作,脑子里唰唰唰全是点子。现在呢?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观众的口味也越来越刁,以前一套罗汉拳就能打天下,现在你得会自由搏击,会巴西柔术,还得懂点跑酷,不然人家就说你土,说你没新意。”
周凡默默听着,洪豹这是在向他倾诉,也是在宣泄。
“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每个月医药费就是一大笔开销。我女朋友唉,跟我熬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她。有时候真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说到这里,洪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这个在片场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武术指导,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袒露着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周凡递过一张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