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群山如墨。
远离山脚小镇的孤零零一间小屋,成了夜晚唯一的光点。
“坐忘峰待久了,总要下来沾沾人气。”
无根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的寒气趁机涌入。
他随意指了指,“天色晚了吗,就在这儿对付吧。”
一块干柴被丢进炉膛。
火苗猛地一窜,贪婪地舔舐着新燃料,发出细微欢快的噼啪声。
橘红的光晕在四壁和低矮的椽木上不安分地跳跃,将小屋有限的温暖留在屋内,抵御着门外夜色带来的沉沉寒意。
谷畸亭裹紧了无根生抛过来的那条带着霉味的旧毯子,蜷缩在火堆最近处。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细长扭曲,在身后粗糙的泥墙上张牙舞爪。
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跃动的火焰,那光亮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思虑。
无根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缠在树上的风,甩不开,挣不脱。
这个混蛋
谷畸亭心里暗啐一声。
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种奇异的力量。
光绪年间生于陕西蓝田“死人堆”的冯曜,被姓冯的老道捡了条命,落地不哭不闹,天生拥有神明灵的手段。
加入全性前毫无存在感,入了全性却凭着这股子邪性的魅力成了掌门,成了正道嘴里咬牙切齿的“天下第一搅屎棍”。
玩世不恭的皮囊下,比谁都要清醒。
厌恶滥杀,却又把全性这帮恶徒用得如臂使指。
矛盾?
在他眼里,正邪不过是件随时能脱下的外衣。
所以他才搞出三十六贼结义,想劈开那层门户偏见,硬生生刨出一条新路来。
他的神明灵能撕碎一切术法伪装,直指“炁”的根本,跟他这人一样,专爱撕开世人脸上那层皮。
全性分三等人那套说法,更是鞭辟入里。
力量没了心性约束,术法就是捆仙索谷畸亭越想,越觉得他今日对自己说的话像根针,扎进了自己骨头缝里,经他一点拨,竟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火堆里,除了柴禾燃烧的噼啪,多了点刮擦声。
一根枯枝探入通红的炭火,缓慢而稳定地拨弄着。
火星受了惊扰,猛地向上爆开一簇,旋即不甘地落下,明灭不定。
“道法自然。”
无根生的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瞬间引起了谷畸亭的注意。
谷畸亭抬起眼。
火光跳跃着,隔着那层橘红的光幕,无根生盘腿坐在对面,姿态松散得像滩烂泥,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深邃的沟壑。
“‘自然’,不是由着它野,撒手不管。”
枯枝的尖端点了点火堆边缘一块焦黑的、尚未燃尽的木柴,“水往下流,不是它乐意低下,是它本性如此。”
枝头轻巧一转,指向焰心最炽烈处,“火往上蹿,也不是它心比天高,是它生来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摇曳的火苗,落在谷畸亭身上,那眼神不像掌门看门人,倒像私塾先生打量一个解不开算题的学生。
“这几年,我瞧着。派你去办的好几档子事儿,你都拧巴着去了。这叫‘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