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人指间捻着几颗刚从河滩淤泥里抠出的鹅卵石,随意翻转着其中一颗。
形状怪异得很,布满天然孔洞,像个畸形的蜂巢。
“道长,忙活啥呢?”
青年朝着这边递来话儿,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周遭乱哄哄的声音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丝毫撼不动这位近乎漠然的平静。
周圣眉头本能地一拧。
对方那超然物外,置身事外的姿态,让他觉得有些不爽。
自己正为扶危济困绞尽脑汁,对方却像个看客一样。
周圣强压下心头窜起的无名邪火,他保持着出家人的矜持,解释道。
“此地连年水患,生灵涂炭!皆因地气失衡,水脉淤塞,生气不聚,死气盘踞。贫道以术数推演,寻龙点穴,定生气之位,避死绝之煞。待民宅落于此生气之地,自可安居乐业,免受水患之苦。”
他刻意顿了一下,想着也要抬高一下自己,于是继续道。
“此乃顺天应人,扶正祛邪之道!”
最后八字,掷地有声。
青年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些,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了然,甚至还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掂了掂手指之间那颗最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手腕随意一抖。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没入不远处浑浊翻涌的黄河水中。
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未溅起,瞬间就被滚滚浊流吞没,无影无踪。
青年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目光投向那奔腾不息的黄河,语气平淡道。
“道长高论。不过你看这黄河水,它可曾按你画的‘道’去流?”
他顿了顿,视线转回到周圣身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现象。
“它想淤就淤,想决口就决口,冲垮堤坝,淹没你眼中的良田,在它自个儿看来,不过是自然而然,顺着它该流,想流的路子淌罢了。”
突然,他话锋一转。
“碍着谁了?”
说着,他抬起了手中另外一颗怪石,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径直递到周圣眼前。
那石头被亿万年水流冲刷得千疮百孔,形态诡异嶙峋,全然不符合任何美石的标准,只不过是被天地伟力随意揉捏的弃儿。
“就像这颗石头,”
青年的声音依然平稳道。
“被水冲啊,磨啊,撞啊,摔啊,折腾成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鬼样子,在你看来,大概算个畸形,是个异数,是个该被人随意扔掉的玩意儿吧?”
他收回手,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抚摸着怪石凹凸不平的表面。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有些随意的看向周圣。
“可对它自个儿来说,它不过是长成了水流和岁月让它长成的样子。它就是它该有的样子。”他微微前倾,呼出一口气来,对着石头吹了吹。
“道长,你刚才所说的什么生气,什么死绝,是头顶这片老天爷的道理,还是”
青年插着腰,将头俯下,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说道。
“你自个儿画地为牢,琢磨出来的,人的道理?”
青年的话语,声音虽轻,可道理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