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终于撕破了连日的阴霾,像一捧碎金,透过西合院东厢房那扇古朴的雕花木窗棂,斜斜地洒进来。
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舞动,落在床边红木小几上那个温着的青花瓷药盅上,落在苏晚微微低垂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侧脸上。
林书就是从这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药草苦香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晚近在咫尺的脸。
她侧身坐在床沿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首,却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平日里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柔和了她过于凌厉的轮廓。
晨光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浸透了温水的白色绒布,正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他额角残余的汗意。
那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带着一种林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母性的温柔。
“醒了?”苏晚的声音响起,比窗外鸟鸣还要轻软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沙哑。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将绒布放回旁边温水盆里,又试了试水温,才重新拧干,温热的触感再次落在他微烫的额头上。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喉咙呢,干不干?”
一连串的询问,声音低柔得能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包裹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她微微俯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眼此刻清晰地映出林书苍白虚弱的小脸,里面似乎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林书只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像被砂纸磨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串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下意识地想摇头,刚一动,昏沉沉的脑袋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秀气的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别动!”
苏晚立刻伸手,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按住了他试图转动的脑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又不会弄疼他。
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耳廓敏感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烧还没完全退干净,头晕是正常的。”
她解释着,声音依旧温柔,另一只手己经端起了旁边小几上的青花瓷碗。
碗里是温热的清水,里面还贴心地飘着两片嫩绿的薄荷叶。
“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小口喝,别急。”
苏晚用一只手臂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让他微微抬起头。
那动作熟练又稳定,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温热的杯沿轻轻抵在他干裂的唇上。
林书本能地汲取着那带着淡淡清凉的甘霖,像久旱的幼苗。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茫然地落在苏晚近在咫尺的、专注凝视着他的眼睛上。
那眼神深沉得像无星无月的夜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涌动着无法窥测的暗流,带着一种审视,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余烬般的怒火?林书烧得迷糊,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对对不起,姐姐”
他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刚出生就淋了雨的幼猫,微弱又可怜。
他不敢看苏晚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不该贪吃冰的不该乱开空调让你担心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带着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和不安。
他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有多大,小雨被连夜送走的事,他迷迷糊糊中也听到了一两句。
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苏晚喂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一声微弱的“对不起”,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褪色,被另一个遥远却刻骨铭心的画面覆盖——同样苍白脆弱的小脸,同样盈满恐惧和愧疚的、湿漉漉的眼睛,同样微弱如蚊蚋的道歉:“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逃课”
那是多少年前了?十一岁的林书,为了去看一场校外的篮球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学会了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