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冬已过,春晓的梦想将至。
自雪山事变后,变革降临谢拉格,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个昔日与世隔绝的国度,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发展之途。
通往谢拉格列车就像是穿越时空的列车一般,连接着这片土地的传统的过去,以及令人神往的未来。
我来到窗边,列车之外是无边绵延的雪白,覆盖在这片寒风中,列车则像是在这几乎寂静的时间中抓住了其间波流,带着其中的每一位乘客前往向往之地:在窗外,天地间一片苍茫,视野被那一片白芒所填满,凉风吹拂着大地,飞雪模糊了远方城镇的影子,却盖不住飘散的淡淡烟尘,那里生存着无数顽强的生命,却让来到此地的旅者感到浑身一阵颤抖;而在车内,精美华丽的装潢表明了这里属于最为高档的包厢,唯有得到邀请的贵客方能入住,此处空间并不算十分宽敞,但是却配备了一张柔润的双人床,在简洁古朴的木质墙壁间还配备了会客用的沙发与茶几,在门后还藏着一处可以用于淋浴的卫生间,堪称是将一处酒店的客房搬到了列车上。
而能够得到入住此处包厢之殊荣的,自然是——
“维多利亚帝国的全境守护者、罗契亚王国的神圣摄政王、卡西米尔骑士团国的神秘骑士、莱茵生命的荣誉高级研究员……”
“好了,恩希欧迪斯。”拉开那扇紧闭的滑门后听到这一串滑稽的名号,我忍不住淡淡地笑了笑,“这里没有这么多人。”
“哦?我也感到意外。”那位面容淡定自若的总裁缓缓伸出手,有力地与我握在了一起,然后像是兄弟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我也想知道……谢拉格的列车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客人呢?”
“这些头衔不过虚衔,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些称呼叫过我了,我的盟友。所以‘全境守护者’、‘神圣摄政王’什么的还是免了吧,这些都是他们强加在我身上的重担,实在是难以承受。”我不禁开怀,将他拉进来之后缓缓合上了门,“至于列车上的客人多不多,喀兰贸易的总裁肯定要比我这个外人清楚得多。”
“啊……银灰老爷,欢迎!”
待到我将恩希欧迪斯迎进房间的时候,极光显得有些惊讶。
作为两年后再一次与我同行回到谢拉格的伴侣,她也不过是听说在这一趟列车到站之前会有一位贵客来到列车上,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位总裁亲自到访,随后她赶忙做主宾之礼,为这位来客沏上温热的茶水。
“极光干员,午安,祝你与爱人的旅途顺利,在这里也无需多礼。”干练的男人点了点头,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已经上完茶的乌萨斯少女无需退出门,“既然是关于谢拉格的未来,那么作为谢拉格人的你自然也有倾听的资格,不是吗?”
即便已经过去许久,在得到资助并能够走出这片深山国度,来到外部世界的谢拉格学子们来说,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始终在心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包括极光在内,他们都发自内心地感谢着这位慷慨而进取的赞助者,在他的面前兴奋或是感激便也不奇怪了;当然对于已经习惯于将自己孤立出来分析一切的我而言,作为喀兰贸易总裁的赞助并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出海在外的谢拉格学子们或是寄回珍贵的侨汇,或是回乡投身这个国度崭新的建设,或是成为故国在海外宝贵的人脉,带来的回报自然比过去的资助多得多,堪称是一场双赢的高回报买卖——当然这些想法并不会已经与我结为伴侣的极光面前表现出来。
“是,那么,我这边就失礼了。”看着我与恩希欧迪斯分主宾在茶水桌前入座,极光索性就坐到了床边,轻轻地搓着自己的手,凝望着自己的爱人与恩人在桌前谈笑风生的画面。
而我则突然有了一股奇妙的想法,那便是若以这一处包厢论,居于此地的我同极光自然是主;但是若以谢拉格整体论,那么恩希欧迪斯倒更像是主,主宾之论自然也没了结果。
不过显然,此刻悄悄来到这一趟列车上的喀兰之主倒更像是客人。
“那么……”轻轻地品了一口冒着温热气息的浓茶,清了清嗓子,面前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率先开口,“我的盟友,罗德岛的博士,想必消息灵通如你也已经猜到,这一趟邀请的目的是什么了吧。”
我望向窗外,端起茶杯,自顾自地说道:“收到邀请的我也不过是一介访客,怎么敢揣测喀兰贸易总裁的心思呢?”
“只是来和老朋友聊聊未来而已,不必如此顾虑。”他笑了笑,不声不响地将谈话的范围缩小了不少,看向窗外的风景,脸上流露出几分怅然的神色,“坐在这一趟列车上,我便回想起了自己在维多利亚之时,也会像这样望向窗外,只是目光所及之处,窥见的不是湛蓝的天空与连绵的群山,而是漆黑的烟囱与繁忙的都市,好似自己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在回到谢拉格之后,我本以为那个世界会逐渐离我远去,不过……现在它似乎又像是这一趟列车,呼啸着向我重新驶来。”
“既然是老朋友聊天……嗯,那么确实不需要思考这么多。毕竟谎言藏千针,像是鱼一样上了别人钩的感觉可不是那么愉快。”我轻轻地品了一口茶,随后道,“听起来你所熟知的旧世界正在邀请你进行一场棋局,赌注则是谢拉格未来的命运。”
“诚如是也。但是古语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的盟友。”恩希欧迪斯言至于此,便不再多言。
极光还有些好奇地望着他,但是我倒是听出了这话中的暗指,他在邀请我这位观棋者发表一番见解。
所谓的言辞语用,便是如此神奇,明明能够畅所欲言,却偏偏得将意思藏在名为礼貌的帷幕后面遮掩一翻,生怕言外之意说得太明白。
“我也不过是一介俗人,所依靠的也无非不过一点粗浅的阅历,不过,既然是恩希欧迪斯的话,说些略知一二之言也无碍。源石冰晶之通透,我又岂会忘怀呢?”
听到这里,极光的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而恩希欧迪斯那沉静如水的眼中却有了一缕波涛。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望向我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请迪蒙博士知无不言。”
我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随后正色道,“棋局便是博弈。若是以棋为例,谢拉格此刻便像是让出了数颗大子,将帅孤身面对着维多利亚的棋阵,彼方无需计策谋划,只需堂堂正正擂鼓进军,便可将谢拉格碾压取胜。但如今,我听闻克雷加文子爵的部队已在谢拉格驻屯半月有余,甚至还十分和睦,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如今之博弈并非棋局。”那双眼中的目光与我对上,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不错。若是当今世界的博弈如棋局一般一览无余,那么我们所需的无非就是对比双方的力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说到这里,极光就像是好奇的学生一般望向了我,恩希欧迪斯则只是淡淡地在嘴角多了一丝笑意:“若是如此,谢拉格已是维多利亚一郡了。”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将茶水饮下大半,顺滑了一下嗓子,才继续说道:“其原因有三:首先便是,并非所有人都有着一颗理性的头脑。克雷加文子爵在谢拉格生活了半月,听闻他乐得自在,甚至为驮兽看起了病,若是为维多利亚尽忠职守的理性驱动着他指挥军队向喀兰圣山开火,你觉得他能第一时间做到吗?”
“如果他当真是无情的战争机器呢?”恩希欧迪斯抿了一口茶,调侃般地笑道。
“我想不应对谢拉格的美景带着如此悲观的态度,私以为大抵是很难立刻做到的。如你所言,人并非战争机器,有思维,有情感,有悲喜,而这些都会阻碍着他们做出绝对理性的判断。那么,在博弈之中做出并非最有利的选择也不是什么意外。”
“呼……如你所言,回顾喀兰贸易与罗德岛的合约,我确实看到其中每条条款都对你和罗德岛有利。”喀兰贸易的当主抬起头,那目光好似猎鹰一般,“我当然明白这合约是对我的戏弄,可是这又如何呢,我愿意签署这份不平等的合同——因为你值得我这么做。”
“诚哉斯言。”我接过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既然人并非理性,那么现实的博弈也并非像棋局那般一览无余。简而言之,便是所有人或许都不清楚这一场博弈所谓何物,更不清楚对方所思所想。莫说是维多利亚的工人士兵,哪怕是询问一位养尊处优的议员,恐怕他甚至说不出谢拉格身处何处,有无陆路可通,更遑论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