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全身的毛发似乎都炸了起来!
中计了!
刘仲武突然明白过来,己方此时一鼓作气全部清除完了对方大炮,气势上正有一个缓气回落的时间。这在兵法上,这是一鼓作气再而衰的时候。而西贼此刻却是压抑多时的斗志蓄势待发,士气正盛!东门外西贼领兵将官必然是个有智谋的老辣人物,他一直暗中掌握着战斗的节奏,隐忍多时,正在等待这个时机!
在这个机会到来之时,西贼的士气也正好蓄至巅峰。
西贼要越壕了!这次进攻非同小可!他大吼:“快下城!出城迎战!”
而城外贺崇彪振臂挥刀,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孩儿们,杀!”第一个冲上了壕桥。接着身后的夏军士卒热血沸腾,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无数人狂嗥着眼睛充血,迎着宋军的乱箭疯狂的展开亡命冲锋!西夏的人潮好像咆哮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第一道外壕,疯狂的冲向第二道外壕。
与此同时,宋军城门大开,数以百计的士卒源源不断注入守壕部队的阵营,双方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北城外高坡之上,数千名身着铁甲锦袍的彪悍武士守卫着坡顶的御帐,他们是西夏最精锐的御围内六班直,在他们之外乃是一万兴庆府卫军布成的大阵。此外还有灵州翔庆军的精锐骑兵万骑,以及嵬名阿埋的左厢最精锐兵马一万,这数万精锐兵马将西夏最高统治集团卫护的风雨不透。
坡顶上,十六岁的年轻夏主李乾顺兴奋得看着前面的战局,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指手画脚的哈哈大笑。
西夏君主虽然历来有马上征战的传统,但是李乾顺毕竟年轻,未见过多大的世面。此次眼看自家的军队黑压压连天蔽日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如此百年难遇的雄壮大军,那等冲天撼地的庞大气势,年轻孩子岂能不兴奋。
他的身边,便是总管左厢六路都统军嵬名阿埋,正谦卑的低身与他解说。
“陛下请看,卫慕贺兰毕竟是惯战老将,兵马已经突破宋人外壕,只待短兵相接,宋人弓弩无用,我军便稳操胜券。只是可惜了那些车行炮,宋人工匠一向独步天下,我军与之较量器械,实有不足。老臣恳请陛下降旨,城破之后,宋人工匠皆留活命,为我大夏效力。”
“准奏!”李乾顺此时兴奋得脸都红了,也不顾询问梁太后的意见,随口便准了。转身便又跑到梁太后跟前,兴奋的说:“母后,我大夏勇士战无不胜!宋人败了!”
梁太后虽是妇人,也无知兵才能,但是毕竟典兵日久,也经历过不少战争。此时看看前面夏军也只是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但远远称不上胜利!不过自家儿子毕竟是夏主,况且年轻,自己当着这麽多大臣的面也不好落他的面子,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只得微笑道:“陛下乃是大夏之主,亲征出阵,我大夏勇士感奋忠义,自然士气百倍。”
旁边诸位重臣听了,赶紧跪倒高呼“兀卒威武!”李乾顺听了,更加得兴高采烈不可一世,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梁太后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心中的情绪复杂。
人君当稳重威严,似这等轻佻,只恐为群臣所轻。但是她又希望李乾顺就这样一直轻佻下去,这样国内重臣们才会更加支持自己,自己才能更加长久的掌握权力。但是自己总有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在那之后权力该传给谁呢?
原本梁氏女性连续孕育了两代夏主,梁氏家族就已经和李家的命运绑在一起了。若是能够依附着李家令梁氏永远掌权,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但是自己的哥哥梁乙逋已经被自己杀光了满门,梁氏的直系男丁已经断了香火。现在和自己血缘最亲近的,只有自己的儿子乾顺,但是这个孩子身上却也流着嵬名王室的血,而且这孩子却是姓李的。
自己百年之后,权力还是要乾顺来执掌。毕竟他也是自己的亲儿子,身上也流着梁家的血,还是法理上的国君。但是西夏的权力斗争可不看什麽血统。若是现在不培养他的能力,将来他如何能驾驭的住嵬名阿埋、仁多保忠这些饱经杀伐的老狐狸?
但是现在培养他,会不会影响自己掌权?他毕竟是姓李的,会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倒过头来想从自己这里争得更多的权力。任何一个尝过权力美味的人都会必然的作出这样的选择。因为换了自己也是一样。
自己实在不希望秉常的悲剧在这一代重新上演。
现在梁氏的实力大衰,很多大部族都虎视眈眈准备取而带之。自己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所能给自己带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位,一旦乾顺的地位在他们眼中不值得尊重了,自己这个太后也算不得什麽了。所以乾顺必须让他们觉得是个值得为之卖命的君主,但是现在乾顺的表现实在称不上令人满意,轻佻好动,举止浮浪,望之不似人君。
但是自己不管采不采取行动,都可能损害到自己的利益。这实在是让梁太后头疼。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需要有这样一个角色出现。绝对效忠乾顺,但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不会从自己手里夺权。在自己死后,有足够能力辅佐乾顺坐稳王位,并且制衡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臣和大部酋长。同时虽然掌权,但是不会取代梁家历史上的角色,不会把国君操纵于掌中当作傀儡,而是真心实意为乾顺做忠臣。
但是梁太后也明白,这样的完人,根本不存在于西夏国境之内。以前有个李清,堪称国士。但是西夏建国以来,也只有这麽一个人。
现在那些大部酋长们,一旦让他们掌权,必定会和梁家一样。因为他们都有自己部落的利益要考虑,而臣子的利益永远是和国君的利益相冲突的。但是若本身没有部族实力作后盾,又如何制衡其他的诸侯。李清当年事败,不就是因为自身是汉人降将,没有部族实力吗?
只这一条,便将所有的大臣全部排除在外。若是选个无权无势之人扶植,如何保证他对乾顺的忠心?如何保证他的才能足以应付内外挑战?如何让其他部族酋长们心服?
她心中正胡思乱想着,却没听见乾顺的呼唤。
“啊?皇帝何事?”梁太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立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
“母后,察哥也想上阵杀敌,请母后恩准。”乾顺笑嘻嘻的拉着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高大少年,来到她的面前跪下。那少年身材很高,年纪虽小,但颇有些雄姿英发的气势,身上穿着名贵的犀甲,梁太后一看便认出来了,那是乾顺的御甲。
“请太后恩准,察哥愿出阵杀贼!”少年声音洪亮,虎虎有生气。
“察哥,你今年多大岁数了?”梁太后自是知道这少年为谁,凡是乾顺身边的小伴当们她都查过底细,这个察哥乃是宫中女官药宁之子,这药宁乃是汉女,是唐云的心腹,当年剿灭梁乙逋也是立了功的,属于可以信任之人。察哥的父亲乃是白马强镇军司的一个汉人小武官,早年战死。察哥随寡母入宫,同乾顺从小一起长大,最得乾顺信任喜爱,甚至收他当了自己的义弟还赐姓李,虽然当时都是小孩,但是谁也不知道乾顺是不是戏言,故此无人敢等闲视之。
而且梁太后也知道,这察哥小小年纪,就颇有英武之气,而且头脑聪慧,弓马娴熟,乃是乾顺的侍从当中文武资质最出众的。
“启秉太后,小将今年十四岁。”
“你十四岁,便敢上阵杀敌吗?”
“小将愿立军令状,请太后给小将一支兵马,若不能夺壕先登,甘受军法!”察哥说话虽然还带着稚音,却是斩钉截铁。看他的眼神,那是那种拥有坚定信念和意志的百战老兵才有的气魄。梁太后一生见过无数武将,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有那种武人的才能。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实在是个天生的勇士。
“好!我大夏连孩童都如此勇猛,直乃我大夏之福!察哥,你起来。虽然你是皇帝的御弟,然我大夏军法却不容私情。你若是败阵而回,便罚你终身为奴。但能夺壕先登,哀家便除你御围内六班直统军之位,你可听得明白!”
在场众臣一听,无不心惊。御围内六班直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是却是夏主的贴身宿卫军,西夏军中亲贵无人能比,非西夏最高统治者最亲信之人不能统领。众人皆听说这察哥所谓御弟之事,但都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小孩的游戏而已。没想到今天经梁太后之口竟给坐实了,这等于察哥皇族御弟的身份太后认可了,还有意让他统领御围内六班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