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羡阳说道:“等我出关,打算走一趟洪州,总觉得那边透着古怪。”
赊月点头道:“不都说那儿是上古十二位剑仙的羽化之地吗,你是剑修,要是心有感应,就对路了。而且我听说那边确实有些代代相传的古老习俗,很有‘娱神遗老,永年之术’的意思,按照你们浩然天下的说法,最早的祭祀之法,在巫在祝,继而在史官,然后才是士大夫。况且自古有高山和巨木处,往往就是祭祀所在。”
犹豫了一下,赊月还是没有把某人扯进来,不然刘羡阳带上对方一起,如果真是奔着访幽探胜求宝而去,肯定把握更大,以某人的行事风格,见好就收,都能让天高三尺吧。
刘羡阳笑容灿烂。老话说娶妻娶贤,况且余姑娘何止是贤惠。
赊月突然说道:“刘羡阳,你真想好了?”
刘羡阳一头雾水:“想好什么?”
赊月瞪眼:“装傻吗?我的身份,终究是藏不住的。”
她倒是无所谓,可刘羡阳毕竟是一宗之主,就像先前董谷因为那个心结,不就在酒桌上喝得两眼稀里哗啦的?
刘羡阳笑了笑:“余姑娘是怕外人说闲话吗?这有啥好担心的,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谁喜欢说闲话,刚好我又比较闲,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放过。所以你若只是因为担心我才担心这些,就更没必要了,咱俩都不担这个心。”
赊月小声说道:“你是半点不在意吗?”
刘羡阳咧嘴笑道:“我肯定是一一计较过了,再来不在意啊。”
赊月好像这才满意,圆圆脸上浮现小酒窝。
双手抱住后脑勺的刘羡阳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一方印章,攥在手心,轻轻摩挲。
赊月知道那方印章是谁送给刘羡阳的。
虽说刘羡阳常说年少事,其实她还是不太理解刘羡阳跟陈平安的关系怎么可以那么好,后者甚至愿意将前者视为兄长。
她一直觉得年轻隐官那么聪明的人,是不太会愿意依赖他人的,尤其是认定的事情,就会格外坚决,道心不可移动丝毫。
但是在刘羡阳这边,陈平安好像是很能听劝的。
最让她觉得没道理的一点是刘羡阳心比天宽,陈平安却心思幽深。
一个什么都懒得多想半点,就算天塌下来都不耽误手头的事情;一个好像路边有一粒芝麻都要捡起来揣摩来历。
都说朋友之间性格投缘才能关系长久,刘与陈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刘羡阳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赊月知道刘羡阳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点点头:“难道不奇怪吗?”
刘羡阳摇摇头:“其实不奇怪,因为他一直胆子最小,长不大嘛。”
少年安能长少年?陈平安能长少年。
小镇东门外不远有个驿站,是与槐黄县衙差不多时候建立的,官方名为如故驿,不过小镇百姓还是习惯称之为鸡鸣驿。
郑大风今天就一路逛荡到了鸡鸣驿,驿丞是小镇本土出身,早年是龙窑督造署的胥吏,挪个窝而已,反正都是不入流的品秩,从驿卒一步步做起,终于混了个一把手。
他年轻时候跟郑大风是酒桌赌桌上的好兄弟,经常是郑大风押大他就押小,总能赢钱。
两人再去黄二娘的铺子喝酒,反正又是郑大风赊账。
这家伙凭此攒了不少媳妇本,据说近期都开始替他那个不成才的孙子谋个急递铺差事了。
今儿见着了消失多年的郑大风,很是嘘寒问暖了一通,只是驿丞官小事情多,两人叙旧的时候,常有携带公文袋的驿卒来花押、勘合,郑大风也不愿打搅这个公务繁忙的老兄弟,约好有空就一起喝酒。
临行之前,郑大风冷不丁问一句:“你不是师兄吧?”驿丞愣了半天,问他说啥,郑大风连忙说没事,踱步走出驿站。
都怪陈平安那家伙,连累自己都喜欢疑神疑鬼了。
郑大风这趟下山,除了驿站,就去了趟以前的神仙坟。
因为今天是二月初三,郑大风就去了文庙那边,却没去主殿祭拜那些吃冷猪头肉的圣贤,而是拣选了一间偏殿,对着其中一尊神像,双手合掌,念念有词。
汉子难得如此神色肃穆。
郑大风都懒得回自己那个位于小镇东门附近的黄泥屋子,连只母蚊子都没,想想就伤心。
岔出驿路,寻个僻静处,郑大风悬好符剑,拈出一张遮掩身形的符箓,御风去往牛角渡。
此符被郑大风取名为墙根劝架符,又名梁上君子符。
汉子又是伤感叹息一声,只觉得这种宝贵符箓落在自己手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不务正业,屈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