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里的亲人,往往好是一般好,人心涣散时,坏却有千般坏,有匪夷所思的腌臜心思和层出不穷的龌龊手段。
李深源如今虚岁才十四,他出生的时候家族还算富裕,虽说是个快要被掏空的壳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一般的殷实人家还是要好上许多。
由俭入奢易,只需看几眼身边有钱人是如何过有钱日子的,一学就会;由奢入俭难,李深源的那个家族就是如此。
几乎所有习惯了大手大脚的长辈这些年每天都在怨天尤人,不然就是想着捞偏门财,但是偏门财哪里是那么好挣的,被州城那些行家里手坑骗了很多次,甚至还有做局骗婚的,李深源的一个伯伯就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刘羡阳笑道:“你选择走出家门是对的,再不自救,不与家族做个切割,这辈子就算完蛋了。”
走投无路的少年笑容苦涩。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希望成为龙泉剑宗的记名弟子,再回去收拾那个烂摊子,否则他在家族里人微言轻,又是晚辈,所有道理都没有道理。
刘羡阳站起身:“行了行了,别苦着张脸,随我上山去吧。”
李深源惊喜道:“是徐仙子愿意收我为徒了?”
既然有了抢徒弟的心思,刘羡阳就开始使坏,给徐小桥下眼药了:“她觉得你小子资质太差,关键又不是个剑修坯子,她却是一峰剑仙,开山弟子当然得是剑修,我在山上好说歹说才说服她这个宗门掌律准许你上山修行,所以不是去煮海峰,而是犹夷峰,先给一位德高望重又英俊潇洒且才情无双的大人物当个不记名弟子,至于能否登堂入室,侥幸成为此人的亲传,还得看你以后的造化。”
李深源有些失落,可毕竟不是那个最坏的结果,无须就这么打道回府。
他跟着刘羡阳离开屋子,好奇问道:“刘宗主,能否冒昧问一句,犹夷峰是哪位剑仙的道场?”
李深源之所以执意要与徐小桥拜师学艺,是因为曾经在州城街道上见过这位神色和蔼的仙师,觉得她是个好人。
刘羡阳将手中那盏油灯交给身边的少年,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深源手持油灯,停下脚步,呆滞无言,只是不忘伸长胳膊护住那盏灯火。
刘羡阳正色道:“我会带你一路徒步去犹夷峰,山中风大,若是灯火灭了,就说明你我没有师徒缘分。”
李深源霎时间绷紧脸色,紧张得额头渗出汗水,立即解开衣衫,将那盏灯火护在衣衫内,以避山风。
之后若是遇上迎头风,少年便在山路上倒退而走。
山中确实风大,经常可以见到枯松倒在涧壑间,风起波涛如舂撞。
再加上犹夷峰不比山道俱是坦途的祖山,小路尤为曲折崎岖。
刘羡阳当然走得闲庭信步,可怜少年就走得步履维艰。
还有一些跨水道路,或是长满苔藓的狭窄石梁,不然就是一棵枯松作为独木桥,李深源行走其上,如履薄冰,如果不是学那志怪书上的访仙求道,一路徒步赶来龙泉剑宗,习惯了跋山涉水,否则别说行走时护住灯火不被山风吹灭,恐怕光是孑然一身登山都早就体力不支了。
刘羡阳在半山腰停步,让已经头晕目眩的少年略作休歇,养足精神再继续登高。
在这之前,刘羡阳脚步时快时慢,偶尔提醒几句身后少年注意呼吸的节奏。
此刻刘羡阳笑道:“不用那么紧张,你已经走了大半路程。”
李深源嘴唇干裂,心情并不轻松,毕竟行百里者半九十。
刘羡阳双手负后,微笑道:“世间无穷事,桌上有限杯。年年有新春,明年花更好。”
见少年不捧场,刘羡阳只得问道:“你觉得如何?”
“刘宗主即兴吟诵的这诗寓意很好,有那夫子自道的味道,就是……不押韵,不合诗律体格,而且有……櫽括体的嫌疑。”
“评价得这么好,以后别评价了。”
之后两人继续登山,临近山顶时,李深源突然一脚打滑,摔倒在地,油灯也滚落在地,灯火熄灭。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是心神疲惫至极还是措手不及的缘故,一时间都顾不得伤心。
刘羡阳蹲在一旁,笑道:“事实证明,你与此峰确实没有缘分。”
李深源的跌倒和失手,当然是刘羡阳有意为之。
嗯,此峰名为煮海峰,自家犹夷峰在别的地儿。
李深源将那盏油灯默默捡起,用袖子仔细擦拭一番,递还给刘宗主。
一交出那盏油灯,少年霎时间就泪流满面了。
这一路辛苦登山,少年护着那盏灯火,就像怀揣着一丝一缕的希望,灯火既灭,少年的希望就彻底没了。
不同于先前走来龙泉剑宗被拒之门外,少年犹不认命,心有不甘,始终不愿意就此离去,今夜登山至此,是自己摔了油灯,少年就像终于认命了,而且再没有那么多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