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立即提醒:“不像话了啊,得喊小师叔。”
然后就冷场了。
毕竟双方是聊正事,陈平安就笑着开口道:“要是问剑赢过小师叔,就可以拿走夜游。当然,问拳也可以。”
赵繇这个师侄很贼,笑着问道:“治学呢?”
陈平安亦笑:“学问?你还差得远。”
赵繇笑着不说话,脸上写满四个字:不以为然。
陈平安说道:“齐先生说过,道理在书上,做人却在书外。”
赵繇想了想,点点头:“如此说来,我与小师叔确实差得远。”
李宝瓶疑惑道:“赵繇是剑修吗?”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剑修,至少暂时还不是。大概他是想与白先生走同样一条修行道路吧。”
李宝瓶说道:“赵繇比较认死理,人还是很聪明的。”
因为是同乡,更是同窗,所以知根知底。
不过对于当年的赵繇来说,每每想起那个风风火火的红棉袄小姑娘,或多或少都会有几分心理阴影。
赵繇刚去学塾那会儿,因为不小心欺负了一个羊角辫小姑娘,被李宝瓶拿着树枝追了一路。
等到了家门口,赵家长辈问李宝瓶为什么要动手,小姑娘回了一句:“好好跟他讲道理不管用啊,不认错,还嘴上服气心不服的,骗不了我。”
都是街坊邻居,又是孩子之间的打闹,赵家长辈也没法说什么,结果第二天赵繇下课回家,就浑身都是脚印了。
原来放学路上,赵繇虽然已经故意弯来绕去,仍是被小姑娘逮了个正着,跳起来就是一通飞踹:“喜欢告状是吧?我不动手,动脚总行了吧?”谁知为了能够保证只动脚不动手,小姑娘撞到墙壁上好几次,最后还崴脚了。
即便如此,她也坚持要陪赵繇一起回家。
第三天,赵繇刚出门就现李宝瓶蹲在外边,又怕又委屈,一下子悲从中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号啕大哭起来。
一瘸一拐的小姑娘走到他身边问他认不认错,满脸鼻涕眼泪的赵繇仍是不愿,就开始满地打滚。
小姑娘转身就走,肩头一高一低地走出去十几步后突然停步,转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已经停下哭声的同龄人,用眼神示意对方:等着,到了学塾附近,咱俩再一较高下。
赵繇尚且如此,林守一和董水井他们这拨人就更别提了,恐怕都要掬一把辛酸泪。
所以曾经的小镇学塾,经常是先生在前边授课,红棉袄小姑娘手心挨了板子罚站在后边或窗外,偷偷金鸡独立,双臂环胸生闷气。
老秀才喝了差不多半壶酒就已经满脸通红,起身笑道:“得回了,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呢。”
崔东山难得没有掰扯什么。
真不是老秀才矫情,忙是真忙,天下事务一肩挑,不是什么玩笑话。
虽说也不是不可以忙里偷闲片刻,但是一些个文庙决策可能只是快慢片刻之别,在蛮荒天下呈现出来的最终结果就是云泥之别。
屋内众人都站起身跟着老秀才来到屋外,老秀才本想跨过门槛就一步缩地山河径直返回功德林,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宅子大门外边,再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密雪峰一座崖畔凉亭前。
老秀才这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匾额——拿云亭。
他并未拾级而上,只是看着陈平安他们几个笑道:“别送了,都回吧。”
老人一年一年老,少年也难再年少。
老秀才看着他们,既自豪得意,又难免有几分伤感;既想要自家晚辈能够跟着书上道理一起长大,又不愿孩子们过早长大。
这种极为矛盾的心思,大概只有等到为人父为人师了才能真正体会几分。
老人强忍着把一肚子言语都放回肚子,只是笑道:“以后有机会,你们一起去文庙功德林做客,有想要看的书,事先列好书单,都不成问题。”
陈平安带头作揖拜别,老秀才笑着点点头,一步跨洲重返文庙。
天上皎皎明月光,人间匆匆少年郎,脚步最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