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一个暂无文庙功名的陈平安,是即将主持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担任书院山长,甚至都没个“副”字,青同都不至于如此震惊。
陈平安点点头:“就我这点学问,半桶墨水晃荡的,当然就只能教教蒙学孩子了。”
青同哪里会相信陈平安的这套措辞,立即提起精神,觉得自己方才那番神识巡游,肯定是马虎了,错过了某些痕迹,故而未能找出此地的真正奇异所在,刹那之间,整座遂安县城就被青同的一粒芥子心神笼罩,衙署祠庙,宅邸街巷,各色店铺,甚至连那些古井底部都没放过,只是依旧寻觅无果,几个眨眼工夫过后,青同犹不死心,将县城外的几处山头、流水都一一看遍,山岭、河流的来龙去脉,都仔细勘验一番,终于收起神识,试探性问道:“你是相中了某位前途无量的修道坯子?”
陈平安打趣道:“你要是跟着我崔师兄混,一定可以混得风生水起。”
青同听出其言下之意,是在说自己无利不起早呢。
陈平安双手笼袖,带着青同步入县城内,双方如无境之人入无人之境。
街上熙熙攘攘,因为是大年三十,哪怕两边铺子都关了,依旧处处热闹喜庆。
陈平安说道:“先前路过此地,在县衙那边翻了几本地方县志,已经百余年没有出一个进士了,就像一个收成不好的荒年。”
青同这才记起在那十二幅山水幻境画卷中,这位出身文圣一脉的年轻隐官,对科举制艺一道,极为熟稔。
难不成真打算在这儿当个隐姓埋名的乡塾夫子,成天与一些穿开裆裤、挂鼻涕的孩子厮混?
堂堂两宗之主,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然后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工夫,就只是为了栽培出一位所谓的进士老爷?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化名想好了,就叫窦乂。”
青同问道:“是《益稷篇》里边‘丞民乃粒,万邦作乂’的那个乂?”
陈平安似乎小有意外,咦了一声:“不承想青同道友的学问,相当不浅啊。”
青同抽了抽嘴角:“隐官谬赞了。”
陈平安说道:“谬不谬不清楚,反正赞扬是真。”
青同一想到先前七里泷岸边,年轻隐官与陈真容的那句“都重要”,便安慰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青同笑问道:“隐官大人要是致力于科举,能不能连中三元?”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连中三元?想都不要想的事情,要是在大骊王朝,别说一甲三名了,我可能考取二甲进士都难。可要说在这黄庭国,帮着遂安县带回一块‘进士及第’匾额,还是有几分希望的。未必是我才学多高,只不过制艺一途,越是小国诀窍就越多,是有捷径可以取巧的。比如试卷上边的字体,馆阁体是有细分门道的,可以根据座师房师阅卷官们的学问脉络,来做安排,反正都可以投其所好。”
青同说道:“听说你的嫡传弟子当中,有个叫曹晴朗的读书种子,曾是大骊王朝的榜眼?”
要是早先这么会说话,我早就请青同前辈喝酒了。
陈平安笑道:“补充一下,曹晴朗除了是殿试的榜眼,还是先前那场京城春闱的会元,所以说皇帝宋和的眼光真心一般。”
要是选曹晴朗为状元,上次在京城那场婚宴上见面,哪怕自己不答应那件事,但是怎么都会起身相迎吧。
之后在春山书院,陈平安与先生闲聊,说起此事,不都是差不多的说法?一个为学生,一个为再传弟子,都打抱不平呢。
带着青同一路娴熟穿街过巷,其间陈平安没来由问起一事:“先前在酒肆里边,你好像跟仰止聊起了小陌,聊得还挺开心?是有什么……掌故?”
青同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明摆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平安笑道:“说说看,我保证不给小陌通风报信。”
关于小陌的事迹,别说浩然天下没有任何记载,就算是在蛮荒天下,山上都没什么流传开来的小道消息,不然避暑行宫肯定会记录在册。
青同依旧是摇头如拨浪鼓,只是突然间就笑了起来,他赶紧伸出拳头抵住嘴巴,咳嗽一声。
这可就是此地无银三万两了。
陈平安斜瞥一眼,说道:“回头我自己问问小陌。”
青同生怕陈平安在小陌那边添油加醋,只得说道:“仰止说了件小事,说小陌早年曾经被一位女修纠缠。”
陈平安马上眼睛一亮,追问道:“怎么个纠缠不清?她叫什么名字?”
青同硬着头皮说道:“化名白景,至于她的道号,就比较多了,跟女子换衣裙差不多,更换频繁,比较出名的几个,有那‘朝晕’‘外景’‘耀灵’。反正我从没见过她,只是听过一些传闻,据说剑术极高,杀力极大,脾气极差。白景跟小陌一样,都是剑修,她还是那副‘纬甲’的主人,与小陌是差不多的道龄,她却要比小陌稍早跻身飞升境。曾经在蛮荒那轮大日之中开辟道场,但是无法久居,每过数百年就需要重建府邸,所以蛮荒天下的妖族,炼日拜月一道,半数修士都绕不开她,需要孝敬这位剑修。”
陈平安听着那位女剑修的化名和那堆道号,好奇问道:“难道白景是那火精化身?”
古怪神异,各有出身。只说“外景”这个道号,真心不俗。
青同摇头道:“外界一直有这样的猜测,不过应该不是,因为先前在酒铺,我与仰止就问了这一茬,仰止说这白景的大道根脚,真身并非‘神异’一途,就是从妖族开窍炼形,一步步登顶的。仰止还说,绯妃可能是白景的再传弟子。”
陈平安越疑惑:“那她怎么就纠缠小陌了?是起了一场大道之争,还是剑修之间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