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以纳兰彩焕的性情,估计她不把这个宗主位置坐到地老天荒,是决不罢休的。
寻常山巅大修士,跻身了仙人境、飞升境,尤其是飞升境,往往在开辟府邸和炼化本命物两事上,一下子就变得无事可做了,剑修则不然,可以腾出手来,查漏补缺,既取长又补短,两不耽误。
不过纳兰彩焕想要跻身仙人境,并不容易,她毕竟不是陆芝。
云签故意将那“曾是”二字忽略不计,听过了年轻隐官的解释,立即答应下来。
陈平安说道:“云签前辈,不着急答应此事,最好与纳兰彩焕商量一下,毕竟牵扯到宗门水运,事关重大。”
云签摇头道:“不用,我好歹是雨龙宗掌律祖师,这种事情,我自己就可以决定。”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便告辞离去。
云签欲言又止,只是抬起手又放下,对方已经远游,何况就算年轻隐官多逗留片刻,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知为何,她眉眼低敛,微微脸红起来。
黄沙万里,山头裸露,几乎寸草不生。
在一个难得有流水经过的山脚处,前些年偏偏开了个小酒铺,悬帜甚高,就是旗招子皱巴巴的,软绵无力。
铺子里边有个大酒缸,卖酒以角计,或以碗计。
老板娘是个姿色平平的妇人,荆钗布裙。
经常光顾酒铺生意的,就那么几张老面孔,山神老爷、少女模样的河婆,其余就是一些不成气候的精怪,不少炼形半成,勉强能算是回头客,反正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修行一事倒也安稳,按照那尊山神老爷的说法,能在咱们这边落脚的,甭管什么出身,都是道心坚韧、毅力非凡之辈,要爱惜,要呵护。
大家都觉得那位沽酒妇人,是那位山神老爷的姘头,至多也就是说句荤话,万万不敢毛手毛脚的。
咱们山神老爷也是可怜,都听说别地山神了,就是个土地公公,也能给自己找个既貌美如花又贤惠持家的土地婆不是?
哪怕不说国色天香,好歹也要瞧着年轻吧。
卖酒妇人喜欢看书,倒是与喜欢吟诗作赋、出口成章的山神老爷是一路人。
而那位可怜兮兮的山神,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去巡视一座火山口两次,其实不是文庙订立的规矩,只是这位山神觉得天降大任,自个儿必须挑起担子来,所以每次都战战兢兢去那火山口打个转儿,然后就去酒铺喝个小酒,压压惊。
如今酒铺生意,已算略好几分了,来的客人再是穷光蛋,好歹还是个半吊子的练气士,而且这边的酒水用不到神仙钱,花不了几两银子,不过那三张酒桌,仍是从未坐满过。
桌上油渍,也从不擦拭,能有生意,真是靠酒。
就连那个有事没事就来这边坐会儿的山神,都只将仰止误认为一只炼形成功的水裔修士,约莫是个洞府境。
至于那些乌烟瘴气的流言蜚语。山神老爷气得跳脚,呸!老爷我就那么不挑吗?!
烈日炎炎,在这冬春之交,依旧热气升腾如蒸笼一般,铺子里边的一桌客人,都是些精怪,一个个汗流浃背,光膀子喝酒,在那儿划拳,妇人也全然无所谓,只是看自己的书,不过她突然抬起头,轻轻合上书,眯眼微笑道:“真是稀客。”
妇人拿起桌上一把泛黄老旧的蒲扇,轻轻扇动清风,鬓角丝飘荡,说道:“进来吧,不过想要喝酒,还是要花钱的。”
远处缓缓走来一位头戴斗笠的青衫客,他手持绿竹杖,摘下斗笠轻轻放在桌上,微笑道:“掌柜的,一碗酒。”
仰止手持蒲扇,还真就站起身,给陈平安端来一碗酒,放在桌上。只是酒铺内,除了他们两个,其余客人都像陷入一条停滞不前的光阴长河中。
陈平安并无任何怀疑,端起白碗,抿了一口酒。
刘叉是被陈淳安强行留在了浩然天下。
相较之下,仰止要更加憋屈些,先被从青冥天下诗余福地重返浩然的柳七,以术法对术法,完全给碾压了。
之后仰止眼见力敌不过,只得逃窜,但是被一位文庙副教主来了个守株待兔,拘禁在一处传闻曾是道祖炼丹炉的火山群中,也就是陈平安脚下的这片土地了。
仰止坐在酒桌对面,轻轻摇动蒲扇。
于公于私,双方结下的恩怨都不算少。
当年在战场上,仰止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拧断一位岳姓大剑仙的头颅。
后者南游蛮荒、隐藏身份多年,他在蛮荒天下腹地,果断出剑,四处游走,搅碎了两条重要补给线,负责维持路线安稳的那拨妖族上五境修士,为此疲于奔命,以至于甲子帐不得不让两只旧王座大妖黄鸾和仰止,亲自去追杀此人。
在战场上,避暑行宫严令剑修不许救援,而这件事兴许只是因为年轻隐官和避暑行宫,做得“太浩然”,太冷血,不但飞升城至今有不少剑修还颇有怨言,就连陈平安带出剑气长城的九个剑仙坯子,其中的两个孩子,就因为此事始终难以释怀,最后还是认了于樾当师父,从霁色峰祖师堂谱牒上边抹掉了名字,选择跟随于樾一起离开了落魄山。
此外,还有甲申帐剑修涒滩,算是仰止这位曳落河旧主的半个关门弟子,仰止对其极为器重。
何况还有那座宝瓶洲的整座南塘湖,好像就是被这个仰止喝掉的,导致战后湖水高度,不足当年一成。
陈平安问道:“是出自酒泉宗的佳酿?”
这种亏本买卖,一般人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