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收起两幅画卷,与陈平安作揖行礼,由衷致谢,起身后沉声道:“稍后那炷香,定然诚心实意。冲澹江江水正神李锦,愿为桐叶洲山水,略尽绵薄之力。”
一袭青衫,消散不见。
李锦睁开眼睛,赶紧从方寸物中取出两幅画卷。
果然已经描金,水运充沛,乎想象。
李锦立即御风返回冲澹江水府,并且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最终深呼吸一口气,面朝南方,双手拈香火状,凝聚一部分辖境水运,最终点燃一炷水香。
与此同时,冲澹江附近,一位青蛇缠绕手臂的江水正神,亦是如此。
而某位水神娘娘,更是如此,无比心诚,丝毫不输前两位同僚。
落魄山中的那座莲藕福地,水蛟泓下领着福地内的一众江河水神,各自点燃一炷清香。
北俱芦洲济渎。
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崭新侯府内,一位双眸金黄的黑衣少年,盘腿坐在大堂那把主位座椅上,笑嘻嘻地看着那个登门做客的上祠水正,问道:“司徒激荡,你说说看,这算不算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那位曾经的同僚,如今的下属,脸上的笑容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李源只是嘿嘿笑着,倒是不怕对方心生芥蒂。
毕竟双方知根知底,都是水正出身,当了无数年的邻居,难兄难弟很多年了。
对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只要钱到位,万事好说。
昔年济渎三祠,只剩下两祠,其中上祠位于大源王朝崇玄署,李源职掌的中祠,就在水龙宗,只是被炼化为一座祖师堂了。
龙宫洞天里边,昔年作为李源道场的凫水岛,李源也帮着牵线搭桥,帮陈平安用了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
相较而言,在荣升大渎龙亭侯之前,还是眼前这个名叫司徒激荡的家伙更阔绰了,之前那么多年,也没见这家伙来龙宫洞天找自己客套寒暄半句,傲气得很,有靠山嘛,就瞧不起自己这个混吃等死的。
今时不同往日啊,现在司徒激荡隔三岔五就跑来跟自己套近乎。
司徒激荡作为济渎上祠水正,曾经是老者容貌,如今不至于说是返老还童,却也容光焕,枯木逢春,就像那凡俗从耄耋之年重返花甲之年。
因为以前的文庙,一直刻意忽略大渎封正一事,作为职掌大渎祠庙香火的存在,数千年以来,却始终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可怜境地,顶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官职,却像一个完全领不着俸禄的官场可怜虫,比在那山下王朝的清水衙门当差更可怜。
大渎沿途的各个国家的皇帝君主,那些大大小小的朝廷,是想帮忙都帮不上,而之前四海又无龙君,当然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故而浩然天下所有大渎的水正金身出现裂缝时,几乎就是无法挽回、没有退路的定局。
每倒塌一尊金身,天下就会少去一位水正,使得昔年鼎盛时,大大小小通海渎水的两百多位水正,十不存一。
可自从宝瓶洲以人力造就出一条大渎后,等于是“开了先河”,文庙终于有所动作了。
一些个大渎水正,哪怕没能像李源这样,直接晋升为大渎公侯,比如维持水正身份不变的司徒激荡,也因为文庙的封正而枯木逢春,这等于浩然的大道正统,再次认可了水正一脉。
李源倒是没有继续拿话调侃司徒激荡,转头开始聊正事。
聊过了正事,李源就亲自送客到大门口,一来是礼数,二来每次在自家大门口,抬头看那“龙亭侯府”的金字匾额,心里边就美滋滋的。
他们这些水正的名字,姓氏无忌讳,就算是火字旁的姓氏,都不会妨碍大道。
但是名,必须是水字旁,这是自古而来的一种定例。比如李源的“源”,司徒激荡的“激荡”。
可是“渴、沙”这些字,肯定也不行,至于“满”字稍大,“湾”字又太小,“洪涝”则过于晦气了,所以如果需要改名,那么“涨、汹、涌、温”等字,都是不错的选择。
李源以前就一直觉得司徒激荡混得比自己好,肯定是名字占优的缘故,如今看来,呵呵,一般般哈。
李源大摇大摆走回府内,实在不愿意去衙署公房那边找罪受,便掐诀施展水法,去往大渎水中,瞬息远遁千百里,最后悄然去往龙宫洞天之内,坐在云海之上俯瞰那湖中岛屿,碧玉盘里青螺蛳。
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一朵花来,李源打了个哈欠,后仰倒去,就那么躺在云海上,反正无所事事,不对,大爷我是忙里偷闲,那就睡个懒觉。
只是片刻后,李源缓缓睁开一双金色眼眸,冷笑道:“何方小贼,好大狗胆,竟敢……”
话说一半,李源一个蹦跳起身:“陈平安?!”
一袭青衫长褂,笑容和煦道:“有事请你帮忙。”
李源抬起双手,重重一拍脸颊,声音清脆悦耳,道:“说!”
打肿脸充胖子,也要帮上这个忙。需要问啥事吗?不能够。先点头答应下来,才算兄弟。
李源最后大手一挥:“要啥功德,见外了见外了……”
陈平安摇头坚持道:“规矩所在,不可例外,回头找你喝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