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陈平安当那一地郡守时,或四处奔走化缘,或微服私访,算是体察民间疾苦。
曾经看到一个穷酸老书生,黄昏回家之时路过街口,看见那里摆了个熟食案子,老先生走出去很远,反复念叨着:“行不得行不得,我一个读书人,怎好亲自上街去买东西呢。”等走到了家门口,实在嘴馋得紧,看了眼天色,想着等天黑了,认不清人时……只是再一想,月亮大明起来,又认得清人了,不如等天已暮色月又未起时,倒还天黑些……最终老书生便去屋里提了个篮子,快步走出,在那熟食案子也不敢如何争执价钱,等买了一篮子回来,才骂那商贾真是黑心,真真比这天色都要黑了……
也曾看到一个不小心丢了工钱的男子,坐在离着家里还有些距离的街旁,使劲打自己的耳光。
一旁不远处,还有一帮赌鬼在那儿赌钱,赚那些如流水过家门而留不住的银钱,大声吆喝的声响,与耳光声并起。
之后那个老和尚在大殿内,劈砍佛像作为取暖的柴火。
妄称开悟的野狐禅,读书人钻研佛经的文字障,还有那些打葛藤,以及那些动不动就呵佛骂祖的狂禅……
陈平安却知道,这些加上先前遇见吕祖的一枕黄粱,以及这文官祈雨、郡守治水在内数事,这都是邹子在探究自己的道心倾向,或者准确说来,是三教宗旨在自己心中的轻重。
邹子用心最深的,还是那雨后道路遇见老妪。老妪衣衫褴褛,却骑乘骏马,鞍辔华美。
如果只是理解为,鬼物尚有阳间亲人在那中元节时分上坟祭奠,那么那些在阳间颠沛流离之人,又该如何自处?
天地悲秋,草木凄然,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有此凶年,流离失所,吊祭不至,精魂无依……这么想,当然没问题,但是邹子的用意,绝对不止这一层,而是借那老妪点明如今那些远古神灵余孽如今的处境,真正的用意所在,更是那句“公子何往”,以及之后那句“路途积潦,暂作休歇,翌日早行,得从容也”。
因为下一幅画卷,陈平安和小陌,就成为了一地神灵。
从容登高,恢复神位?!
但是在陈平安心中,邹子用心最为险峻的,还是最后那幅画卷,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可能是因为人间所有的悲欢相通,都只会来自感同身受。
陈平安环顾四周,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相信即便自己祭出一把笼中雀,完全笼罩这座梧桐天地,还是一无所获。
好像更多的知道,只会带来更多的未知。
其实很多时候他会羡慕青同这种修道之士,老子就往地上一躺,万事不想,爱咋咋的,明儿到底是刮风下雨,还是日头高照,爱来不来。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那只养剑葫,抿了一口酒水,视线上挑,望向对面的青同:“说吧,真正的理由。”
青同脸色古怪,以心声说道:“你已经知道我与陆抬的那种相似之处了?”
陈平安点点头。
青同有些看上去比较真诚的笑意了,不再以心声言语,而是嗓音清冷道:“一个我相信邹子的猜测,一个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只是两者经常打架,我就想要多看看,其实越看越迷糊,但是也不算是看不如不看。”
青同抬起双手,轻轻拍打膝盖,神色轻松许多:“可能都是一叶障目,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这样了。”
言下之意,一个青同相信邹子所预测的未来陈平安一定会到来,但是另外一个青同,却选择相信陈平安会一直是那个曾经的少年。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收起养剑葫,陈平安站起身,笑着说道:“元乡前辈之所以会在梧桐树上刻字,是因为那位前辈觉得人生其实有两场远游,一次是修道之人的身死道消,一次是被世界彻底遗忘,所以元乡前辈才会四处刻字,因为他希望未来千年万年,都有后世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名叫元乡的剑修,存在世间。”
青同跟着起身,问道:“是避暑行宫的档案记载?”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是我猜的。”
在陈平安就要离去时,青同突然说道:“请坐。”
陈平安愣了愣道:“你为何改变主意?”
青同微笑道:“其实没什么理由,就是赌一把。要么亏到姥姥家,要么赚个盆满钵满。”
陈平安问道:“不后悔?”
青同微笑道:“等到后悔了再后悔不迟。”
陈平安重新落座,说道:“小陌,帮忙为我们护道。”
小陌笑着点头,斜瞥了一眼青同。
青同看似神色淡然,实则略带几分促狭,好像在说一句:“小陌道友,以后对我客气点啊。”
在大年三十这一天,浩然天下梧桐叶落纷纷。
与此同时,有人造梦,一场天游。
我请诸君入梦来,与君借取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