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了地方,一路上还好说,沿途驿站的伙食招待,按官场规矩走就是了,只是到了陪都新址,就真是风餐露宿了。
其实营造陪都一事,名义上是京城的工部尚书领衔,可如今真正管事的,就是右侍郎师毓言。
地方城镇与文武庙、城隍庙的重建,山水神祇祠庙的修缮,还有那些山中皇家、官方道馆的修缮事宜,只要想做事,就像没个尽头,凑巧又摊上个真心要做点事情出来的工部侍郎。
一些个原本想要借机名正言顺捞一笔的,遇到了这个如此懂行的工部侍郎,其实也头疼万分,年纪不大,门儿贼清。
年轻侍郎这一路南下,不少地方就都在早早修改账簿了,跟朝廷讨要一万两银子的,如今主动减少到了七八千两,一处山神祠庙,更是直接减半。
而这一切,当然归功于师毓言身边的这个老幕僚,不然师毓言哪里懂得那些山上木材的成色、价格。
不过一些个不花钱的匾额、楹联,年轻侍郎都是用上了自己的家族香火情,这也是老幕僚的暗中提点,说断人财路是大忌,总得补偿一二,官场规矩要守,亦是不妨碍人情,何况官场里边,很多时候给面子比给钱更管用。
其中一处河伯府的金字榜书,师毓言甚至私底下请父亲务必帮忙,老尚书这才厚着脸皮与一位大伏书院的君子求来了一幅墨宝,而这处河伯府,也是唯一一个不与工部哭穷、不与户部乱要钱的,故而如今这位以脾气臭、骨鲠清流著称朝野的小小河伯,逢人便说师侍郎是个清官,更是能臣,我大崇有此侍郎,定然国势昌盛。
洛京灯谜馆一别,章流注与戴塬这两位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先是各回各家,然后便开始各有谋划。
身为席供奉的章流注,先回到那小龙湫,做了些安排,很快便动身去往大崇王朝,最终找到了那个名叫师毓言的年轻人,用了个化名和假身份,开开心心给这位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工部侍郎当起了出谋划策的幕僚。
侍郎大人的名字不错,禀道毓德,讲艺立言。
刑部尚书是典型的晚来得子,自然将这个独苗宠上了天,什么棍棒之下出孝子,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师毓言虽然风流不羁,可如果撇开那桩荒唐事不谈,在官宦子弟里边,确实算是一等一的有出息,凭真本事考中的进士,货真价实的天子门生。
章流注笑答道:“我当然是看中了侍郎大人的前程广大,不可限量。”
师毓言笑道:“老章你说这种话,有没有诚意?你自己信不信?”
章流注斩钉截铁道:“我当然信!”
师毓言气笑道:“消遣我太甚!”
章流注摇摇头:“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给这个年轻侍郎当个出谋划策的幕僚,老元婴半点不委屈,更谈不上将就,一来是觊觎那至今空悬的国师一位,再者他确实与这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年轻侍郎性情投缘,毕竟师毓言这家伙,在户部担任小小员外郎的时候,为了某位心仪仙子在胭脂榜名次更高些,就敢私自挪用三百万两银子,一股脑儿全部丢给了云窟福地的花神山,差点掉了脑袋,连累他爹擦屁股,砸锅卖铁,四处借钱,也未能全部补上欠款。
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看在刑部师老尚书劳苦功高的分儿上,老人又是头等心腹的扶龙之臣,且治政干练,绝非那种只会袖手清谈的文官清官,估计儿子早就连累老子一并吃牢饭去了。
事情的转机,还在于师毓言受不了老爹的长吁短叹。他爹也不打骂,好像心死如灰了,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娘亲时不时就故意在爹那边以泪洗面,一个劲说都怪自己管教不严,其实毓言是不坏的,以后肯定会改过自新,说不得哪天就成熟了,有担当了,便是一家两尚书的光耀门楣,就凭咱儿子,也是可以指望一二的,只说京城里边,这些年因为缺了那么多官员,个个都靠着荫封当上官了,可良莠不齐,又有几户同僚的子孙,是如咱们毓言这般凭真本事考中二甲进士的清流正途出身……等到了儿子这边,妇人可就不是这番措辞了,只说让儿子别怕,你爹还当着刑部尚书,是当今天子的股肱心腹,朝廷缺了谁都成,缺了你爹万万不成,如今咱们大崇啊,只有你爹敢对那些山上神仙老爷,为朝廷和陛下说几句大嗓门的硬气话,不然你看礼部的刘尚书,还有户部的马尚书,他们行吗?
放个屁都不敢的。
只是记住啊,这些话,就是咱娘俩的悄悄话,莫要外传,不然你爹就要难做人了……
师毓言当时实在受不了那个氛围,爹看自己不顺眼,娘亲总把自己当孩子,他一气之下,便干脆出门游历,天大地大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结果遇到了一位姓周的知己,好像是宝瓶洲人氏,自称道号崩了真君,给师毓言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师毓言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诤友,此外还有三枚神仙钱。
回到京城后,师毓言才知道那是山上的谷雨钱,所以一下子就补上了户部财库的全部亏空。
在那之后,就是师毓言重返官场,却不是回户部当差,而是出人意料去了工部,还是当员外郎,在京城官场都以为这家伙准备开始捞偏门钱的时候,师毓言竟然成天就待在工部档案房里边,用心钻研起那些颇为枯燥乏味的土木缮葺、营造范式来,足足小半年过后,就主动揽了一桩苦差事。
年轻员外郎甚至还自己掏腰包,请朋友帮忙找人,带上了几位暂时在家中的老水工、匠人一同出京,就像那位周兄说的,没理由能当好一个左右逢源的纨绔子弟,却当不好一个天底下最好当的好官。
结果倒好,以前当那京城纨绔班头和不孝子的时候,父亲至多就是语重心长教诲几句,再传授一些官场上的讲究和忌讳,等到师毓言觉得自己开始真正做事,瘦了三十多斤,手脚满是老茧了,在父亲这边,反而不落好,自己几次回京述职,父亲一口一个逆子、孽障。
不过如今好多了。每次等到师毓言离京,老尚书都是提醒儿子别忘了吃饱穿暖,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么句话了。
师毓言摇摇头:“别当我傻啊,我可是知道些山上规矩的,你们这些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即便下山步入红尘是非窟里,所谓的历练,无非就是个志怪书上所说的财侣法地,所以第一等选择,是像那虞氏王朝积翠观观主,当个护国真人,身为羽衣卿相,身份贵不可言。好处嘛,自然是取之不尽了。第二等,是给朝廷当内幕供奉,类似北边那个宝瓶洲,在大骊宋氏手上捞块刑部颁的无事牌。再次一等,就是给类似一州主官或是漕运都督这样的封疆大吏,当个家族客卿,而且天高皇帝远的,一样有诸多好处可捞。要是给京官做家族客卿,哪怕是像我爹这样的六部主官,终究是在天子脚下,至多算是实打实的清客,可好歹面子上也有几分光彩,偶尔碰到些事情,兴许还可以帮忙说上话。最次一等的,也是投靠那些各有财路的豪阀世族。找到我,我就是一个没啥油水可挣的工部侍郎,老章,你自己说说看,算怎么回事?”
“要说升官,我当然是想的,可要说财一事,就免了。老章,你要是今天不说实话,我不敢留你在身边的。”
章流注感叹一声:“事到如今,老章我也就不继续藏掖了。实不相瞒,我是那位崩了真君的山上好友,他姓周名瘦,是宝瓶洲一座……小山头的席供奉,而我刚好是那边的不记名客卿,至于我作为小龙湫的外门谱牒修士,又怎么给宝瓶洲仙府当了客卿,这里边就又有些曲折了。年轻时,我是个逍遥快活的山泽野修,曾经跨洲游历过宝瓶洲,老龙城、神诰宗、云霞山都是去过的,就与周兄弟认识了,虽说我当时只是个洞府境,可那会儿的桐叶洲修士在宝瓶洲,呵呵,很风光的,完全可以当个龙门境修士看待。周道友当年与你分别后,游历过云窟福地,北归返乡之时,就专门去潢水水府找过我,劝我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在那水府不受待见,每天受闷气,还不如来你这边。他说在大崇王朝认识了一个叫师毓言的年轻人,志向远大,以后当个一部尚书,不在话下,就让我在大崇京城这边好好经营,就当是养老了。”
师毓言听得一愣一愣的,果真曲折,无巧不成书!
关于那位道号崩了真君的周瘦,师毓言这些年只在父亲那边提起过。
父亲只说此人绝对不会是一个什么半吊子的中五境练气士,是不是宝瓶洲人氏都两说,极有可能是个世外高人,甚至说不定就是一位结了金丹的陆地神仙。
而且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个小道消息,说本洲的某处镜花水月,就刚好有个道号崩了真君的山上仙师,出手阔绰,除了这个大名鼎鼎的道号,还喜欢自称“龙州姜尚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