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来得及眨眼,你——这个已经变成怪物的你——就缩回盔甲里消失了。我手里就只剩下空的钢甲了。
“我们又往下掉了一会儿;我和那个阿尔瓦。我都在心里数着心跳,想着马上就要去见先人们了。但接着,这个由扭动的肉体构成的东西从瀑布底部冒了出来,把我们从空中接住,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水里。至少对我来说是轻轻地。那个尖耳朵,他可被撞得不轻。
“接下来我知道的就是,那个怪物不见了,你就躺在水里,好像在泡澡一样。”
所以,如果萨斯基亚没理解错鲁希尔德的意思,那她可不只是个洞穴巨人、恶魔,还是个邪异的怪物。
当然,矮人没这么说过。而且,比起处在她这个位置的萨斯基亚本人,鲁希尔德似乎对有可能成为克苏鲁的伙伴这事没那么害怕。好像没什么能吓到她这位朋友。也许对所有怪异又让人忧心的事都坦然接受,这是成为一名死灵法师——抱歉,是死灵术师的一部分吧。驱使行尸走肉可不是胆小之人能干的事。又或许她过去在精灵奴隶主手中遭受的创伤,已经把她所有的恐惧都烧光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正常来说可不是这样起作用的,但鲁希尔德也不完全算是人类呀。
而且,萨斯基亚似乎也不是人类了。
她寻思着自己以前到底算不算是人类;她原来的人类身体是否比现在这洞穴巨人的身体更能代表她的真实自我。那是她生来就有的身体,这点她很确定。和身为洞穴巨人的萨斯基亚不同,地球上的萨斯基亚·温德尔是有肚脐的。而且,如果艾丽斯·温德尔生下的是个扭动着触手的怪物,医院的护士们肯定会大惊小怪的。但对她这样的存在来说,身体也许就像蛇蜕下的皮一样:一旦不合身了,就可以丢弃。
萨斯基亚不用去猜自己这邪异的基因是从哪儿来的。这都怪她父亲。卡尔伯特·比特比,或者叫卡尔伯恩·阿尔博凯德,管他真名叫什么呢。那个混蛋!他可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她想起了在同一个梦里见到父亲鬼魂时看到的情景。在那个梦里,她重温了在地球上遭遇意外的那段记忆,那次意外之后头部受伤,这段记忆就被封存起来了。当时,她短暂进入了那个奇怪的水下梦境空间,然后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离她原本攀爬的悬崖好几米远,而且身上的衣服——还有攀岩绳索——都不见了。造成那次意外的可不是疏忽大意。不,是某种更离奇的原因。那次意外就是她觉醒成为……不管她现在变成了什么的开端。
当时的情况和今天一样吗?那天和她一起攀岩的伙伴伊万,可从没提过她变成了一个来自异世界深渊的无名恐怖怪物。仔细想想,那之后伊万基本都躲着她,只去医院探望过几次。她原以为是那次意外让他心怀愧疚,所以才疏远她,但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要是她能回到地球,可得找他问问这事。她希望他看到自己的时候,不会吓得尖叫着跑开。
又或许她这么想全错了。也许鲁希尔德看到的那些离奇现象并不是萨斯基亚本人,而是别的什么存在在以某种方式操控着她。也许她就是个被别人操纵的木偶。她想起了那些藤蔓触手和有翼的巨兽。那就是操纵她的幕后黑手吗?
疑问太多了。但今天她是得不到答案了。
沿着河岸出发后,萨斯基亚殿后,鲁希尔德在前面领路,他们俘虏的那个精灵加兰被夹在中间,手腕被绑着,还被绳子拴在她的腰上。
看着被绑着的德鲁伊在她前面穿过矮树丛,她琢磨着他对这一切是怎么想的。他肯定也看到了鲁希尔德看到的那些情况。目睹了她邪异的那一面,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没可能让他相信自己不是怪物了呢?据鲁希尔德说,那个她变成的东西——或者说与她有某种关联的东西——还救了他的命呢。而且她还治好了他的伤。但她可没天真到以为这些事就能阻止他一有机会就从背后捅她一刀。她窥探过他的梦境,知道他有多渴望复仇。而且不止如此,他觉得把她从这个世界清除掉是自己的责任。对他来说,她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该被消灭的敌人。
“你知道吗,加兰,我在岩架上那会儿可不是在吓唬你,”她说,“要是你当时过来好好跟我说,答应不再来打扰我,我就把你那宝贝法杖还给你了。鲁希尔德跟我说了,没了它你就没法施展魔法了。”
加兰抬头看了她一眼,眯起眼睛问道:“那你现在会把它给我吗,恶魔?”
“你的法杖?”她被他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不行啊。我们已经没有它了。被水冲走了。”
“要是你们还留着,你会交出来吗?”他追问道。
“那得看情况。”萨斯基亚说。
加兰轻蔑地哼了一声。“别再装了,恶魔。我们都知道,给打败的敌人武器,还放他走,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我能得到的好处就是你不再缠着我,我也不用用其他更……一劳永逸的办法来对付你了。你要知道,我们可没法永远把你关着。”话一出口,她心里就暗暗叫苦。这话听起来比她原本想表达的更有威胁性了,于是她又补充道:“我更希望我们能达成个协议。你可能没注意到,也不在乎,但我已经尽我所能避免伤害你和你的族人了,尽管我一直被四处追捕、骚扰。”
“你当我是傻子吗?”精灵说,“你是个恶魔,还是个洞穴巨人。我的命在你们这种人眼里一文不值——”
萨斯基亚打断了他的话。“你别再这么对我的种族妄加揣测了。你根本不了解我,而且你自以为了解的一切都是错的。”
这次加兰没回应,她看到他皱起的眉头比平时更紧了。很好。也许她的话多少能让他那榆木脑袋开窍一点。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道:“那个拿着发光剑、眼睛苍白的阿尔瓦——你们管他叫‘选民’,对吧?”
“他的剑将是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加兰说。
“不,我觉得我最后见到的东西会比那奇怪得多呢,”萨斯基亚说,“那个‘选民’好像根本没把你的命当回事。要不是我躲开了,他那一下就能把咱俩都劈成两半。”
“我们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我就该有勇气那么做的。”
“哦,对,我记得那次,”萨斯基亚想起了他们的初次相遇,当时她迫使他在撤掉藤蔓护盾法术和让他的弓箭手伙伴被藤蔓绞碎之间做选择。他选了前者。“我觉得你当时的做法更需要勇气。我那样利用形势是挺卑鄙的,但当时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在我……之后,你的同伴……活下来了吗?”
他抬头怒视着她。“没有。”
萨斯基亚一阵恶心。她之前就有怀疑,这下得到证实了。“我……我很抱歉,”她说,“我不是故意下手那么重的。”
走在他们前面、沿着洞穴斜坡往下走的鲁希尔德,投来的目光几乎和那德鲁伊一样充满怒视。萨斯基亚纳闷她这是怎么了。
他们短暂停下来,轮流躲到一块石头后面之后,她得到了答案。鲁希尔德用矮人语在她耳边厉声说道:“我可受不了你这样了,萨斯基。你对这个尖耳朵也太好了吧。他是我们的敌人,你倒好,还想讨好这个混蛋!”
“我不是……听着,我这么做不全是出于好心,也不是——天呐,千万别这么想——想和他怎么样。那怎么可能啊?我体型可比他大好几倍呢。我只是想在采取……其他手段之前,先试试外交手段。”
鲁希尔德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你的心地太善良了,萨斯基。有时候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你善良得过头了。你这么拼命想让我们的敌人相信你不是他们故事里描述的那种邪恶生物。但这个阿尔瓦已经两次试图杀你了。也许他才是邪恶的那个呢。”
“他可能是我们的敌人,可能还固执地抱着偏见不放,但他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记得吗,我窥探过他的眼睛。他对动物挺好的。他还有个深爱的妻子或者情人呢。”一想起这个,萨斯基亚就觉得脸发烫。她真不想看到他生活中那部分的细节啊。
“我还是觉得跟他这种人没法讲道理。”鲁希尔德坚持道,“还有别的办法呢,萨斯基。你知道吗,我从锻造大师那儿学到了几招。在刀下过几个钟头,我就能让他把你想都没想过的问题的答案都唱出来。”
萨斯基亚咽了口唾沫,看到了朋友眼中那让人不安的光芒。“别用刑,拜托了。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扮演坏警察的角色。”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